四姐。霄云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沉沉的,我刚抱上手就感觉到了。那是我的血脉。你要是不说,我只能去做鉴定了。
四姐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座被抽掉了支撑的沙塔。她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头低着,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口,声音又轻又涩:去年……去年你跑通告的时候,喝多了。我扶你回酒店,你把我当成了……当成了长乐。一次就……就有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擦,只是攥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摆走动的声音,来回晃着,不紧不慢。
为什么不告诉我?霄云的声音有些发哑。
告诉你有什么用?四姐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泛着潮红,声音却稳下来了,你有你的家,有你的老婆孩子,你过得挺好的。我告诉你,你难道还能离婚娶我?再说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是什么身份?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年纪比你大,在工作室里也就干些打杂的活。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霄云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暮色从橘红渐渐沉成了深蓝,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灯光的颜色。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对面的四姐,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最后全都落在了一个点上:这件事,是他的错,从头到尾都是。
喝酒误事。认错了人。种了因,却让她一个人担了果。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低,但这个孩子,是我的。你一个人把他养这么大,辛苦了。往后——
四姐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颤,却努力端得稳稳的:没有什么往后。孩子我带着,你想看就来看,不想看也没关系。我不会拿这事去打扰你家里人的。
一个小时后,两人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
三姐和十一姐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说话,看见他们出来,同时转过身来。
霄云没有多说什么,他只对三姐说了一句:帮我订一张今天回西瓦村的票——不,不用订票。
让司机送我们一程就行。四姐和孩子,跟我一起回去。
三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转头看了四姐一眼。四姐抱着孩子站在霄云身侧,没有反对。
白鹿最先反应过来。她走过去从四姐怀里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小家伙正冲她咧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白鹿的嘴角也弯了一下,语气里倒是听不出什么波澜:走吧,回家再说。这事得跟家里人都说清楚。
她走回四姐身边,伸手托了托孩子的小脚丫,又指了指旁边备好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妈咪包:奶粉、奶瓶、尿布都带了。路上别让他着凉。
当天晚上,西瓦村四合院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客厅正中是一张圆桌,旁边围了一圈人。
长乐坐在主位旁边,顾倾城端着一杯茶在她对面坐着,上官婉儿、魏婉茹、李秀愉、程知心、邓可欣、陈丽都来了,加上白鹿、四姐、三姐和十一姐,一共十几个人,把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三姐和十一姐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肩膀并着肩膀,像是两株被移栽进陌生土壤的植物,还在试着适应脚下新踩到的泥。
孩子们已经被打发到后院去玩了,隔着两道院墙,隐约能听见他们的笑闹声和追逐的脚步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传来的动静。
霄云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讲得简短,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藏不住。
讲完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桌上那只老式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然后长乐站了起来。
她走到四姐面前,弯下腰,握住了她的手。
四姐整个人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长乐握住了。
长乐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四姐,这一年多,辛苦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某个四姐一直咬着牙拧紧的阀门。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长乐的手背上。长乐没有松手,她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顾倾城也站了起来,走过去从四姐怀里接过了那个孩子。
小家伙刚睡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见了生人也不怕,咧嘴就笑。顾倾城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说了一句让四姐愣住了的话:长得像夫君,尤其是鼻子。
程知心也凑过来了,捏了捏孩子的小脚丫,笑盈盈地加上一句:欢迎啊,又多了一个小家伙。
李秀愉在一旁探了探头,也跟着搭腔:这下咱们家可更热闹了。上官婉儿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桂花糕轻轻推到四姐面前,朝她笑了笑。
三姐和十一姐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两人对视了一眼,眼里全是同一种表情——那种如释重负的、又夹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在暮色里一上一下地浮着。
她们原以为这一关会很难过,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冷脸、埋怨、甚至被逐出门外——可眼前的场景跟她们预想的任何一版都不同。
那些准备在心里打了许久的腹稿全都没有用上,整整齐齐地堵在喉咙口,又一点点地散掉了。
当天晚上,霄云难得地霸道了一次。他把四姐和孩子留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你就住这儿,哪儿也别去了。孩子也是一样。以前的那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长乐做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四姐,从今以后不叫四姐了,都是自家姐妹。你看哪间屋子空着,自己挑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