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了?霄云伸手去摸手机,邓可欣也伸手去拿,别看了,再睡会儿……
话音刚落,手机就地震了起来。
屏幕上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来电显示区域是镇上。
霄云愣了一下,拿起来接听,那边传来林主任的声音,又急又亮,带着雷厉风行的惯有腔调:霄干事!你人呢?开会了!八点半!厂里大会堂!别迟到!
霄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半截光裸的胸膛。
邓可欣伸手拽了拽被角,把他露出的地方重新遮住了一些,她自己也微微撑起身子靠到了床头,手里攥着被角裹住前襟。
今天表彰大会!几个厂联合的!你不知道?林主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你居然敢不知道的语气,老早通知过了,你没看通知?
没……霄云挠了挠后脑勺,周末的会议,我以为不关我的事。而且我这两天在忙赵家的事——
甭管赵家钱家,你赶紧给我过来!林主任打断他,我这边人都到了,你作为股东加干事,不露面像什么话?快点的,别磨蹭了。
电话地挂了。
霄云握着手机愣了半秒,然后地从床上蹦了起来。
邓可欣缩在被窝里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找衣服穿——先套了条裤子,又在床脚捞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抖开来看了看领口,皱了皱眉,又扔回去了,换了一件稍微干净些的。
他从衣柜里拽出一件藏青色的夹克,两只胳膊往袖筒里一伸,拉链拉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齐整了一些,但头发还是翘着一绺,在晨光里支棱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早饭?邓可欣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来问。
来不及了。
霄云从抽屉里抓了一包饼干揣进兜里,蹬上鞋就往外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邓可欣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接着睡。
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
声音从廊下传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跑出了月亮门,脚步噔噔噔地踩在青砖地上,越来越远了。
院子里老黄狗被这阵动静惊醒了,从窝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又趴回去了。
石榴树上的麻雀倒是飞起来两只,在院墙上方盘了一圈,又落回了原来的枝头。
霄云一路小跑到厂区门口的时候,大会堂那边已经聚了不少人了。
人声嗡嗡地从半开的门里涌出来,跟清晨的凉意混在一起,像一锅还在灶上煨着的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夹克拉链拉好了,裤脚塞进鞋里了,虽然头发还是翘的,但大致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于是挺了挺胸,推门走了进去。
他一进门,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霄干事!来了来了!
霄干事这边坐!
霄干事早上好——吃了没?
从门口到前排座位的短短几十步路,他起码跟十几个人打了招呼。
有的工友朝他点头,有的拍他肩膀,有的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一嗓子,语气亲热得像招呼自家兄弟。
霄云一路吃过了吃过了地应过去,到前排找了个空位坐下,刚坐下来就看见林主任已经在台侧站着了,正朝他招手,示意他坐前头去。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这边就好。
大会堂里拉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几个大字,两边垂下几面锦旗。
台上摆了一排桌椅,几位厂长已经坐好了,面前搁着搪瓷缸子和文件夹,一个个正襟危坐的,有人端着缸子喝茶,有人在翻手里的稿子。
后台隐约能看见堆着些东西——搪瓷缸、水壶、暖瓶、几块叠好的毛巾,最显眼的是台侧靠墙立着的一辆半新的自行车,车把上还系了一朵大红花,红绸子在通风口的气流里轻轻飘着。
人越来越多,大会堂里的座位渐渐坐满了,后面还有人站着,挨挨挤挤的,门口也堵了好几层。
林主任走到台前,俯身试了试话筒,拍了拍话筒头,发出的闷响。底下的人声渐渐安静了下来,都在等着。
林主任主持开场,简简单单地说了几句开场白,就把话筒交给了第一位厂长。
厂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拿着稿子开始念。
从在过去的一年里在全体员工的共同努力下我们克服了重重困难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洋洋洒洒说了十来分钟。
底下的人初时还竖着耳朵听,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了——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偷偷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有人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出神。
第二位厂长接上去,内容跟第一位大同小异,换了个说法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是第三位、第四位。每个人的讲话都脱不了
这几个词的框框,听着是慷慨激昂的,可真要说记住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记住。
霄云坐在底下听着,一开始还坐得端正,后来渐渐放松了,肩膀塌下来,靠进了椅背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包饼干,犹豫着要不要撕开吃,又觉得这场合不太合适,就又把饼干塞了回去。
……最后,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股东、片区干事霄同志上台来,为大家说几句!
猛地听见自己的名字,霄云正要下意识地站起来,又在半道顿住了,膝盖伸出去半截又收了回来。
他左右看了看,旁边的人都朝他看过来,一双双眼睛里满是鼓励的笑意。
林主任在台上朝他招手,脸上的表情带着那种别磨蹭了快上来的促狭。
怎么还有我的事?他压低声音问旁边坐着的厂办干事,干事推了推眼镜笑着回他:您是股东嘛,也是我们片区的干事。表彰大会您不上台说两句,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