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主任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上来吧霄干事！别害羞了，大家谁不认识你啊？这些工人们，还得感谢你呢！
底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起哄声。霄云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从侧面台阶走上台去。走到台中央的时候，林主任把话筒递给了他，他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凑到嘴边：喂，喂，嗯哼。
试了试音，话筒响了两声，然后好了。底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大会堂安静下来，等着他说话。
霄云站在台上，目光扫了一圈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前排坐着的是各厂的先进工作者，胸前的红绸花在灯光下亮堂堂的，后面的站着的工人们挤在一起，有人双手插在兜里，有人抱着胳膊，都仰着脸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筒拿近了些：这个……有点意外，我说怎么今天周末突然要开会，原来是这么个表彰大会，我都不知道。
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相信刚才几位厂长该说的都说了，大家的耳朵也听累了。那我说点大家爱听的吧。
底下响起一片笑声。一个年轻的女工从人群里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霄干事，什么是爱听的啊？
霄云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感谢的话、团结的话，刚才几位厂长都说完了。至于爱听的嘛——就说你们想听的。你们在这边工作为了什么？
霄干事——为了工钱呀！有人扯着嗓子喊。
为了娶媳妇！另一个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带着一阵哄笑。
张二娃别胡闹！旁边有人笑着拍了他一巴掌。
霄云也笑了，等笑声渐渐平息，他拿着话筒点了点头：我觉得吧，他说的有道理。工作嘛，就是为了工钱，为了娶媳妇，这是实话，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刚才看到后台放了不少奖状，还有奖品——搪瓷缸、水壶、暖瓶、还有自行车，那才是大家想听的。谁不想把这些好东西抱回家呢？
对对对！霄干事说得没错！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探出身子来，我们就想知道，这次个人先进有没有我的份！
霄云看向那个方向，双手在话筒架上松了松，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认真的劲头：这位同志，有没有你的份，我不知道。不过我得说——如果没有你的份，你就该好好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工作还不够努力。咱们厂子这么大，几百号人，一年到头就评那么几个先进，名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这话一出，底下又笑了，笑声里夹着几句霄干事说得在理
回头我得加把劲。
台侧几位厂长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显然觉得这种跟工人互动的讲话方式比念稿子受用得多。
霄云继续道：后台的奖品我看着不错，搪瓷缸、水壶、手表、收音机，还有那辆自行车，绑着大红花的，我都眼馋了。既然几位厂长让我上台了，他们也准备了东西，我也不能空着手来。
林主任适时地从旁边凑了过来，手里握着另一只话筒：哦？霄干事，你准备加点什么奖品啊？
霄云转头看着她：主任啊，奖品先不说，以后这样的会议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你这突然告诉我，我都没个准备。你让人措手不及地往台上这么一站，我口袋里就揣了一包饼干，总不能把这包饼干掰开了分给大家吧。
底下哄堂大笑。林主任也笑了，拿着话筒回了一句：这事可不能怪我！通知老早就下了，你自己没看！
行吧，我的错。霄云转过脸来对着台下，那我补一句——等下只要是得了先进的人，我个人补贴每人二十斤肉。另外，我走后门，拿五个工作名额出来，奖励大家。
这话一出，底下的一声炸开了锅。前排坐着的几个候选人还端着架子忍着，后面站着的工人们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了。
有人使劲拍旁边人的肩膀，有人激动地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眼睛里全是亮光。
那五个工作名额的价值，在座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人进厂，就是一家子的生活有了着落，那是多少斤肉也比不上的。
一位厂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拿过话筒说道：霄干事啊，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次表彰大会是几个厂联合举办的，个人先进不止五个。你这名额不够分啊。
霄云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的：谁说这五个名额给他们了？他们都得了个人先进了，又有奖状又有奖品，还要名额？想什么呢。
林主任挑了挑眉：哦，那这五个名额给谁？
霄云转过身，面向台下数百张黑压压的面孔，手指向人群：给谁？给大家！给今天来开会的所有人——给那些没能评上先进的同志们。
你们想想，好好的周末把人叫过来，看别人拿奖、看别人领东西，自己空着手回去，心里头是什么滋味？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觉着这不公平。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和叫好声像潮水一样地涌了上来，拍得屋顶都震了两震。
几个站在后面的年轻工人把手掌都拍红了，嘴里喊着
霄干事够意思！
这还差不多！。
林主任等掌声落下去一些，才笑着接过话头：那霄干事，这五份名额要怎么给？总得有个说法吧。
霄云想了想，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到林主任身上：主任，这样吧——麻烦几位厂长开五份工作证明出来给我，盖上章的，有编号的。表彰大会应该还得开一阵子，我去准备一下，至于怎么分，放心，我保证绝对公平。
几位厂长在台上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林主任，林主任点了点头。
一位厂长弯腰从桌下取出一叠空白的证明纸，就着台面填了五张，盖上公章，递到了霄云手里。
霄云接过来折好揣进夹克内袋里，朝台下说了句我去去就回，转身大步下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