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玻璃杯，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那要是……要是有人想打破这个规则呢？
邓可欣沉默了一瞬。
她看了一眼院子的另一头，那把竹椅已经空了，只留下一只凉透了的茶杯搁在石桌上，杯沿上有一圈浅浅的茶渍。霄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离开了。
夫君以前也研究过这些。邓可欣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他想过要打破这种规则，后来放弃了。
放弃了？陈丽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邓可欣的目光落在院墙上方那一角墨蓝色的夜空上，声音变得有些远，像是从一段不太愿意被翻出来的记忆里捞出来的：夫君的初心是好的。
他觉得既然有办法让更多的人健康地活着，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他寒心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挑选措辞：一些小事。很小的事。可那些小事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墙。
人家劝他要大度，劝他谦让，劝他差不多就行了。他做了那么多事，可最后人家只要求他退一步。
你想想——如果他真的把那些可以治疗绝症的药方公开了，那些西方的大药厂、那些靠病吃饭的财团，会放过他吗？
陈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就咱们自己这边的一些事，都已经让他退了又退。如果那边再施压，你觉得夫君会有什么结局？
邓可欣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夜色里，有时候，一个人想做好事，也得看看周围让不让你做。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丝瓜藤间穿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陈丽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了很久才松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难怪夫君想在这边生活。
白鹿把择好的韭菜收进竹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边的人实在，没有太多的套路。你对人家好，人家就对你好。你说一句帮帮忙，人家就扛着锄头过来了。谁家有了难处，不用你去问，自己就拎着菜篮子来敲门了。虽然穷是穷了点，可是心不黑。
是啊。邓可欣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好啦，很晚了，你们还不睡？夫君都回房了。
她朝正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廊下的青砖上铺了一小片温热的扇形。
窗户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歪在椅子上，不知道在看书还是在发呆。
程知心先站了起来，抻了抻胳膊打了个哈欠：我回房去了。今天累得慌，得早点躺下。
上官婉儿也放下了手里的杯盏，拢了拢披肩：我去洗澡了。你们也早点歇着。
我也困了。李秀愉揉了揉眼睛，从石凳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可欣姐，你那话我今天听着，记在心里了。
白鹿端着竹筐往后院走：我也回房去了。
长乐从正房的窗户口探了一下身，隔着半掩的窗扇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孩子们有没有好好睡觉。
石桌边的人散得很快。
陈丽最后一个站起来，她把桌上那只空玻璃杯收拢了一下，搁到水盆边上。经过邓可欣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歪着头看着邓可欣：可欣姐，今晚夫君就留给你啦。
邓可欣一愣，刚要开口，陈丽已经笑着跑开了，轻快的脚步声穿过月亮门，消失在了后院那一片沉沉的夜色里。
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在青砖地上颤了一下就不见了。
邓可欣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石桌和几只还没收的茶杯，无奈地摇了摇头。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了，只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细细碎碎的，像一把散落在夜里的碎米粒。
她把桌上的茶杯一只一只收进木盘里，端回灶屋洗了。
水声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她擦干手，走过廊下，推开了正房的门。
霄云已经歪在床上了，一只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胸口，脸朝着窗外。
窗扇开着半扇，夜风把纱帘吹得轻轻浮动，月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亮晶晶的白。
他的眼睛半睁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邓可欣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刚才我跟她们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
霄云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洋洋的倦意，听见了。他停了一下，你说得挺好的。有些事，是该让她们知道。
邓可欣侧过身看着他：那你呢？你还在想那些事吗？
霄云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邓可欣：想不想的，都过去了。以前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改。后来发现，有些墙不是靠你一个人就能推倒的。你推了，它纹丝不动，你自己倒先累趴下了。与其把力气花在推墙上，不如找个墙推不倒的地方待着。
这就是你留在这边的理由？
一部分吧。霄云把枕头重新拍了拍垫到脑后，这边路远，事少，人简单。不用想着怎么防着谁，也不用想着怎么跟谁争。一亩三分地的事，管好就行了。
邓可欣没有再追问。
她脱了鞋，在他身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两个人并排躺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虫鸣依旧，细细碎碎地织成一张透明的网，把整座院子裹在里面。
过了好一阵，邓可欣轻声开口：那些药方——你还留着吗？
霄云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个模糊的阴影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了一声：留着。在空间最里面那层格子里，跟其他几样东西放在一块。锁着呢。
留着也好。邓可欣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他那边，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也许吧。霄云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也许永远用不上。但留着总比扔了好。有时候我就想——等再过些年，这边彻底安顿下来了，谁也不会来打扰了，也许可以拿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