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啊，不是不生产了。邓可欣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笃定，是换了品牌。或者说，换了个壳子、换了个包装，换个名字重新上市。那些东西还是那些东西，配方还是那个配方——只是你认不出来了。
陈丽眨了眨眼：啥意思？
邓可欣没有马上回答，她偏过头看了霄云一眼。
霄云正靠在竹椅里，头微微仰着看天，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端着一件用来思考时握着的东西。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她旁边的石桌和麦乳精罐子，只是目光落在那片墨蓝色的天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邓可欣收回目光，看向陈丽，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过来人讲故事的味道：你们说——如果我们以前的云鱼间没有背景的话，你们信不信，早就被人给收购了？而且收购不成，各种手段就都来了，黑的白的，软的硬的，全都往上招呼。
白鹿正坐在石榴树底下的矮凳上择一把韭菜，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起了头。
邓可欣继续道：你们以为那些大公司是怎么做大的？有的靠技术，有的靠营销，可还有一拨人，靠的就是——
买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毁。一个好东西摆在市面上，你的东西好、卖得好、又没有什么背景撑腰，那可不是福气，那是招祸。
那不卖不就行了？陈丽把两条腿盘上石凳，两只手撑着膝盖，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我们自己留着卖，谁也管不着。
邓可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你还是经历得少的味道：你不卖，人家有办法让你卖。今天找你的供应商，明天堵你的原料渠道，后天放消息说你产品有问题。等你的牌子臭了、生意垮了，他再低价收过去，换个包装重新上架——东西还是你的东西，钱却是他的钱了。
就算你不倒，他也能砸钱硬买，你扛得住一次两次，扛得住三次四次？他每年砸进去的公关费比你全年的利润都多，你拿什么跟他耗？
陈丽的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邓可欣见她不说话了，端起桌上另一杯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继续道：而且你以为他们买过去之后，会好好做你的产品？你想多了。
他们只在乎利益最大化。一筐水果能卖几个钱？人家会把里面的好东西提取出来，做成别的——提取出来的营养成分单独包装成保健品、浓缩成口服液、压成药剂。
一点有效成分掺上十倍的填充物和糖水，换个花里胡哨的包装，再砸几个亿的广告，就成了全民必备的新品。成本两块，卖你两百，利润翻了上百倍。
不会吧？陈丽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杯子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可欣姐，你是说——现代那边有些好东西，就是这样被人弄走了？然后他们把里面好的成分单独分离出来，又卖了？
没错。邓可欣点了点头，你就说咱们种的那些蔬果吧，要是真被人盯上了，人家才不会傻到直接卖水果。他们会研究里面的营养成分，检测出某种微量元素的含量特别高、某种活性成分对某种症状有缓解作用，就把那成分单独提取出来，做成药品或者保健品。
广告往上一打——某某蔬果萃取精华千年古方，现代科技十二道提纯工艺——你听着是不是特别耳熟？
陈丽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现代那些商场的货架上，一排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标着各种唬人的名字和功效，价格不菲，买的人却络绎不绝。
她从来没想过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由什么制成的。
太黑暗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邓可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太多温度：你以为这就完了？这还只是吃的喝的。要说最惨无人道的，还得是药品。
药品？陈丽的眉毛拧了起来。
邓可欣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些，一款新药上市，得临床试验吧？得有数据支撑吧？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临床是在哪里做的？数据又是怎么来的？你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永远是新药发布会、专家推荐会、患者感恩会——一个个衣着光鲜，对着镜头说感谢某某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可那些在实验室里试药的人呢？那些贫民窟里为了几十块钱去试新药的人呢？他们的脸，你们见过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择韭菜的白鹿也停了下来，手里攥着一把绿生生的韭菜叶，没有动。
长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书，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户落在院子中央那张石桌周围。
程知心从厢房门口探了个头出来，又缩了回去，但那扇门没有关上。
邓可欣的声音在夜色里继续铺开：有些病其实可以治好的，可那些药厂偏偏不让你治好。
让药效刚刚好够控制住病情，但永远没法断根。你一停就复发，一复发就得再买。你一辈子都离不开它，他们一辈子都有钱赚。你想想——要是真有一种药能把你的病根治了，你买一次以后都不用再买了，药厂靠什么活？
陈丽咬了咬嘴唇，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白鹿终于把手里的韭菜放进了旁边的竹筐里，擦了一把手，低声开口：可欣，你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怎么了？邓可欣摊开手，这世道就是这样。看起来的美好生活，背后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你们平时看新闻，觉得国外那些发达国家什么都好，可他们那些贫富差距、那些底层人的日子，以前哪会让咱们看见？如今信息发达了，才一层一层地揭开。你看见的，只是他们想让你看见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