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问出口,但目光里那股子揣测和掂量,却像一层薄薄的霜,悄悄覆在了她看霄云的眼神上。
林建设的心思没那么细。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搓着手,直截了当地开口了:霄同志,我听小兰说,这些厂子都是你的?我想问问,还有工作名额吗?
霄云端着杯茶喝了一口:工作名额?你们要留着这边?
不是不是。林建设摆手,我是想——小梅这孩子,刚回赵家,苦了十几年,算起来还是替我闺女受的罪。
我跟她妈商量了,实在没有什么好报答的,就想给她安排一份工作,让她以后有个安生的营生。放心,该多少钱我们出,不给赵家添负担。
赵大哥连忙摆手:林哥,不用不用!我们赵家虽然不算富裕,可养个闺女还是养得起的。小梅身体弱,先让她调养调养,等她身子骨好些了,我退休了就把工作名额给她,不麻烦你们。
赵哥你客气了。霄云放下茶杯,林主任没告诉你们?我就是个股东,厂里的事我不直接管。
不过我已经跟林主任说过了,小梅的工作,她会安排的。你们放心,能住在这边的人家,到了年纪的孩子,基本都有工作。这是咱们这儿的规矩。
赵大哥愣住了:霄干事,真的?
你这话问的。霄云笑了一下,你也不想想,能住在这儿的,谁家孩子到了年纪没有安排?林主任办事向来公道,你只管让小梅养好身子,到时候自然有她的份。
两家人都没想到这事已经安排妥当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向霄云道了谢。
那几罐麦乳精和两包点心被夏晚收进了屋里,放在柜子最显眼的位置上。
送走了赵林两家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霄云往竹椅上一坐,长乐端了一碗切好的梨过来搁在石桌上,自个儿在旁边坐下,拿竹签叉了一块递给他。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绽开,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微微的凉。
陈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冲好的麦乳精,热腾腾的,冒着白色的蒸汽。
她凑到石桌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眯起眼睛来:夫君,这麦乳精还挺好喝的啊。又香又甜,还有一股子奶味儿。
确实。霄云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几只放在窗台上的铁皮罐子上,现在的麦乳精,味道确实还行。
陈丽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忽然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有些困惑的表情:可是夫君,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现代那边反而没有了呢?我记得小时候好像还有卖,后来就不怎么见着了。超市里全是些别的什么牌子,瓶子花里胡哨的,味道反而不如这个。
霄云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只被夕阳照得泛光的铁皮罐子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种事你又不是没经历过。
你还记得现代那边很多东西吗?明明东西不错,价格也实惠,喝着挺好、用着也挺顺手,可忽然有一天就消失了,退市了,再也买不到了。你再找同类的产品,不是配方变了就是价格翻了倍。
陈丽眨了眨眼:为什么啊?
为什么?霄云靠进椅背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那一线残存的橘红色的光,这个你得问问可欣。她懂的事多,对现代那些商场的弯弯绕绕比你我清楚。反正我个人的看法很简单——有些东西太好了,就活不长久。
顾倾城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话:哪样东西太好了活不长久?你们在说什么?
说麦乳精呢。陈丽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夫君说这么好的东西现代反而没得卖了,让我问可欣姐。
可欣在后院呢。
顾倾城在石凳上坐下,顺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这话我倒是同意。现代那些商场里头,东西多得眼花缭乱,可好些老牌子老味道的确实找不着了。也不知道是成本问题还是什么,反正就是没了。
长乐拿着一本旧书从正房走出来,坐到院子另一头的藤椅上,翻开书页的时候淡淡地接了一句: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看着像是一个选择,其实背后早就没有别的路给你走了。
她说完,又低头翻了一页书,神色淡淡的,像是随口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可那话落在院子里的暮色中,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漾开一小圈淡淡的波纹,又慢慢平复了。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那些关于和没有了的讨论也渐渐地散在了夜风里。
只有石桌上那半杯没喝完的麦乳精还冒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奶白色的液体在杯沿轻轻晃了晃。
陈丽端起杯子来一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把杯子搁下的时候她嘟囔了一句:真的挺好喝的。现代那边都买不着了,那才是可惜呢。
院子里的话题从麦乳精拐了个弯,正七拐八绕地在暮色里铺开的时候,邓可欣从后院过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沿搭了块半干的抹布,像是刚洗了几件衣裳,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把抹布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你们在讨论什么呢?叽叽喳喳的,我在后院都听见了。
陈丽捧着那只喝空了的玻璃杯,下巴搁在杯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可欣姐,夫君刚才说,现代那边有一些好东西,明明价格合适,产品也好,可就是突然不生产了。我们在聊这个呢——你说为什么呀?
邓可欣走到石桌边坐下,伸手拿起桌上那罐麦乳精翻了翻铁皮罐身,罐底的出厂日期和生产批号在昏黄的灯下有些模糊。她放下罐子,不紧不慢地开口:就为了这个?
是啊,陈丽把杯子搁回桌上,往前凑了凑,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夫君说他心里有数,让我问你——可欣姐你一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