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既定,婉儿伏身在地,语气恭谨端正,字字恪守礼法、句句切中要害,谨慎却坚定地从容回奏:
“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国之王爵,乃朝廷最重封爵、天下至公之器,专为酬功勋、奖忠臣、镇社稷、安四海而立。
非有定国安邦、拓土抚民、功泽天下的旷世功勋,绝不可轻授。”
“张昌宗侍奉陛下,谨小慎微、勤勉恭顺,确有侍奉之劳,
但无功业惠及朝堂、造福万民。
以近身侍奉之私劳,授天下至尊之王爵,
于礼制不合、于国法不符、于朝纲不利。”
“一旦开此先例,日后近幸皆可恃宠求爵,
无功可获高位,无劳可享至尊,
届时朝堂封赏紊乱、尊卑失序、人心浮动、百官非议,
于圣德、于社稷,皆是大害。”
“臣愚以为,此封万万不可行,更无需拟定封号。
还请陛下坚守典制、圣心明断,驳回所请。”
一番回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不偏不倚,
既没有得罪宗室三人,也没有轻慢圣宠张氏,只死死站在国法礼制、朝堂规矩的正道之上,完美契合武曌心底所想。
武曌静静听完全程,眼底暗藏的冷色尽数褪去,眉眼缓缓松动,漾开满满的赞许与满意。
不愧是她亲手教养、朝夕相伴的人,通透事理、深谙分寸、会审帝心、更守底线。
她淡淡开口:
“婉儿起身吧。”
武曌眸光淡淡扫过跪地推辞的张昌宗,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礼制威严,缓缓道:
“昌宗侍奉勤恳,诚有辛劳,然则,王爵乃社稷至尊之封,酬功报德、旌表勋臣,非寻常私恩可授。”
“昌宗无定国安邦之功,无镇边抚民之绩,仅凭宫闱侍奉之劳,遽封王爵,于礼不合、于制不符,
故而,此请,朕不允。”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显李旦太平三人同时松了一口长气,心头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
李显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眼底的惶然杀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庆幸与释然。
还好,母亲终究没有彻底昏聩。
她纵然宠爱二张,却依旧守得住社稷礼制、分得清公私轻重,未曾真的为私宠乱了国法纲常。
李旦眉宇间的忧色缓缓消散,心底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暗暗颔首。
陛下依旧圣明,底线犹在,并未因暮年私情荒废朝政、紊乱封爵。
唯有太平长长舒出一口浊气,心底的慌乱后怕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由衷的庆幸与笃定。
她赌对了。
母亲从未迷失本心,从未混淆公私。
可三人松气的同时,无人看见,御座之上的武曌,
眼底深处掠过一缕冰冷的不悦与沉沉的失望。
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三个孩子,方才那一刻,尽数对她生出了猜忌、怀疑与失望。
他们不信她的圣明,不信她的底线,不信她执掌数十年的江山分寸。
他们用一场假意的尊崇试探她,用一场迂回的博弈提防她,
把亲生母亲,当成了需要防备揣测、步步试探的对手。
她一生护佑他们、成全他们、宽恕他们,废立储位、权衡朝堂,从未真正伤及儿女性命根基。
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至亲骨肉的层层试探、步步揣测、满心不信任。
一念至此,武曌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他们疑心重重、刻意试探,既然他们不信她、揣测她、提防她,
那她便要回击,要敲打,
要让这三个自以为聪慧、自作聪明的儿女知晓——朝堂乾坤,终究在她掌心;
帝王心思,从来不是晚辈可以轻易揣测试探的。
今日她暂且否决封王,留有余地。
但这份试探之罪、猜忌之过,她记下了。
八月二十四日,
蓬莱殿内,独处静谧,无外臣打扰,无内侍窃听。
武曌单独传召太平入宫觐见,屏退左右,殿中只剩母女二人相对。
秋光入殿,映照武曌鬓边霜华,她神色平静无波,不怒自威,
开口便是沉稳郑重的语调,缓缓复盘昨日朝堂之事:
“今日召你前来,为的还是昨日你与太子、相王联名上疏,为昌宗请封王爵之事。”
话音落时,殿内静谧的秋风仿佛骤然凝滞。
太平公主立在原地,心口猛地一沉,警铃瞬间大作,后背悄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她素来洞悉母亲心机、深谙朝堂博弈,昨日朝堂之上,
母亲明明当庭依礼制驳回了封王所请,态度坦荡公允,句句紧扣国法纲纪,看似已然了结此事。
她本以为这场试探已然落幕,虽惊无险,
既试探出陛下底线,又保全了宗室与朝堂体面,一切尘埃落定。
可如今陛下特意屏退所有人,单独召她密谈,重提旧事,绝非无事闲谈。
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窜入她的心底,让她骤然惶然:
难道昨日那场看似公允的驳回,从头到尾都只是陛下做给朝野、做给兄长、做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
一念及此,太平心底所有残存的笃定尽数崩塌,不敢再有半分侥幸,敛尽周身所有锋芒,垂首躬身,神色恭谨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疑惑,轻声开口问询:
“儿臣惶恐。
昨日陛下已然以礼制不合、国法难徇为由,
驳回了我等所请,此事不是已然了结了吗?
不知陛下今日重提,可是……另有圣意?”
武曌望着她,字字清晰:
“朕昨夜思量许久,你们说的很对,
昌宗侍奉朕数年,晨昏无歇、尽心尽职。
朕暮年多病、心神孤寂,是他朝夕陪伴、悉心照料,
纾解朕身心疲惫,宽慰朕晚年孤苦。
论私恩,他确有辛劳,深得朕心。”
话音微顿,她话锋一转,语态陡然庄重,尽显帝王准则:
“只是王爵国封,乃天下公器,非帝王私恩可以随意予夺。
朝廷封爵,当酬社稷之功、赏万民之劳,岂能因宫闱侍奉之私劳,便滥授至尊王爵?”
“朕昨日当庭否决,非是薄待昌宗,更非不识其劳,而是礼制不可废、国法不可乱、君心不可纵。
朕执掌天下半生,岂会因暮年私情,便做此昏聩乱制之举?”
太平静静听着,心底了然,愈发印证了自己最初的判断,母亲始终清明自持、公私分明。
可下一刻,武曌眸光一沉,话锋骤然凌厉,带着淡淡的敲打与威慑,缓缓开口:
“只是,昨日朕虽驳回所请,可若你们兄妹三人,依旧固执己见、一再反复,执意要为昌宗频频请封、步步强求——”
她语速极缓,字字带着深意,句句暗藏锋芒:
“朕纵然知晓礼制不合、国法难容,可若你们一再恳请,
朕若再驳回,反倒落得刻薄寡恩、凉薄待臣、不识辛劳的名声。
真到极致,朕为安宗室之心、顺儿女之意,未必不可破例一次。”
这句话一出,太平公主浑身骤然一寒,背脊瞬间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惊悸!
她瞬间懂了母亲的言外之意!
母亲这是在暗示让他们兄妹再次为张昌宗请封!
一瞬间,太平心底所有的笃定、从容、算计尽数崩塌,只剩下彻骨的慌乱与惊惧。
她万万不敢承担这般后果!
她设局试探,本是为了安定朝局、消解疑虑、保全社稷、保全母子情分,绝非真的要给二张抬升权位、酿成朝局大祸!
若是因自己的谋划,真让张昌宗得封王爵,助长了嬖臣气焰,激化朝堂矛盾,激化朝臣与宗室的对立,那她便是李唐的罪人、社稷的罪人!
惊惧之下,太平再也不敢有半分周旋试探的心思,当即屈膝躬身,神色恳切惶恐,急切进言劝谏,字字恳切、句句真挚:
“陛下息怒!儿臣知错!”
“昨日所请,实属轻率愚钝、思虑不周!
张昌宗仅有侍奉起居之劳,无半分社稷功勋,无功封王,本就礼制悖逆、国法难容、人心难服!”
“我兄妹一时糊涂,妄生揣测、轻率上疏,险些误导圣听、紊乱朝制、酿成大错!
恳请陛下万万不可依从所请、破例封爵!
国封至尊,不可轻授,私恩再重,亦不可乱天下公器!”
“昨日之举,皆是儿臣一人思虑不周、自作主张,
只求陛下坚守礼制、固守国法,切勿因我等轻率妄为之举,坏了数十年朝堂纲纪!”
太平此刻已然全然慌了神。
她不怕自己获罪受罚,她自幼深得母亲偏爱,纵使犯错,母亲素来从轻宽恕。
殿内气氛沉沉,太平躬身跪地,脊背紧绷,满是惶恐恳切。
武曌垂眸望着跪地惶恐、眼底真切惊惧的女儿,
看着素来聪慧狡黠、步步算计、从容不迫的太平,
此刻终于露出了晚辈该有的敬畏与慌乱。
她苍老的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笑意。
她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她从不惧儿女试探、不惧儿女揣测、不惧儿女博弈。
她执掌乾坤半生,最擅长的便是拿捏人心、制衡全局。
这群晚辈少年得志、自持聪慧,便敢揣测君心、试探帝心、算计至亲。
那她便略施手段、轻轻一击,便让他们知晓君威难测。
心思起落转瞬,武曌眼底的笑意尽数隐去,
面上依旧是一片沉肃严厉,语声冷冽,带着不轻不重的追责敲打,缓缓开口:
“怎么?”
“此事是你们兄妹三人同心同德、联名上疏,郑重求请的朝堂大事。
如今朕不过轻言一句可酌情成全,你便这般惶恐推诿、急于劝阻?”
“莫非你们昨日当庭恳切上奏、字字恭谨的请求,从来都不是出自真心?
所谓酬功报劳、尊崇近臣,不过是你们精心谋划、故作姿态,拿来戏弄朕、试探朕、揣测朕的手段?”
一句质问,字字如刃,直刺核心。
太平心头巨震,瞬间屏息,浑身冰凉,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她不敢认,也不能认!
一旦承认,便是欺君罔上、假意恭顺、刻意试探君心、玩弄朝堂权谋!
不仅她罪无可赦,连带太子、相王,尽数坐实了猜忌君上、刻意欺瞒、心怀不轨的罪名!
太子储位贵重、相王安稳守拙,皆是宗室根基、李唐希望。
此事本是她一手谋划、一意坚持,两位兄长只是依从她的计策行事。
若是母后震怒追责,迁怒太子、相王,动摇储位、牵连宗室,便是万劫不复的大祸!
万般权衡之下,太平心中万般无奈、万般苦涩,只能压下所有惊惧,低头躬身,字字艰涩,应声遵从:
“儿臣……不敢。
昨日所请,确是我等思虑之后,郑重所奏。一切,谨遵陛下圣裁。”
她终究只能硬生生接住自己亲手布下的棋局。
武曌静静看着她俯首恭顺、隐忍不言的模样,
神色依旧沉肃,内心却是对太平此刻自食其果的笑意。
人心城府、朝堂棋局,他们纵然聪慧过人、步步算计,终究不及她半生风雨、千锤百炼的帝王心机。
试探,便要承担试探的代价。
揣测,便要承受揣测的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