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垂眸看着他伏地叩首、诚惶诚恐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温和的赞许。
她素来偏爱张昌宗这份干净通透、知分寸、守本分、不贪不躁的性子,
较之朝堂众人的汲汲营营,反倒显得纯粹可贵。
她语气舒缓,褪去了方才审视群臣的冷肃,带着几分帝王体恤的从容,轻声道:
“六郎起身吧,不必如此惶恐。”
“你侍奉朕朝夕数年,晨昏不懈、尽心恭谨,体贴朕暮年孤寂,安稳朕日常起居,辛劳勤勉,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你不贪权、不慕爵、守本心、安本分,懂得知足知止,实属难得。”
几句温言夸赞,字字真切,落在殿中,既是安抚张昌宗,亦是说给殿内众人听。
张昌宗心头微松,依旧带着几分惴惴不安,依言缓缓起身,
垂首立在一侧,神色依旧恭谨内敛,不敢有半分骄矜。
随即,武曌眸光微转,淡淡扫过一旁静默侍立、神色恭顺的张易之,语气平淡无波,随口问询:
“五郎,你素来心思缜密、遇事周全,
今日太子三人联名上疏,欲为你弟请封王爵,此事你怎么看?”
突如其来的问询,让张易之心中一凛,瞬间压下心底所有的嫉妒、不甘与愤懑,
连忙收敛所有杂念,躬身垂首,应答得滴水不漏、极尽妥帖周到。
他语声恭谨谦卑,无半分逾矩贪念:
“陛下,臣兄弟二人,得以常侍陛下身侧,侍奉圣躬、排解烦忧,已是此生最大福分。
伺候陛下安宁、替陛下分忧解劳,本就是我兄弟二人的分内之本,从来不敢心存半分矜功之心。”
“陛下已然赐我兄弟荣华富贵、恩宠无边,锦衣玉食、安居荣禄,样样周全,
臣早已感恩戴德、满心惶恐,万万不敢再奢望王爵这般天顶殊荣。
无功受禄,必招非议,臣兄弟浅薄,只求安分守己、尽心侍奉,绝不敢觊觎非分之宠,徒惹朝野闲话。”
一番话说得面面俱到、谦逊得体,既彰显了本分忠心,又规避了贪权僭越的嫌疑,挑不出半分错处。
武曌听罢,顿时朗声大笑,殿中沉凝的气氛瞬间被这笑声化开,眉眼间满是舒展的满意:
“好!你兄弟二人,果然懂事通透、知礼守矩,不负朕多年恩待。”
“来人,宣太子相王太平公主立刻觐见!”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出殿传旨。
檐下风声轻悄,殿内炉烟悠悠,
不过片刻功夫,李显、李旦、太平三人整束衣袂,稳步踏入殿内。
三人皆知方才殿内奏疏已落,心知接下来必是母子君臣的直面对弈,皆是敛尽心神,神色端肃,步履沉稳。
三人齐齐屈膝跪拜,身形齐整,礼数一丝不苟:
“儿臣叩见陛下!”
武曌端坐在九重御座之上,居高临下,静静俯视阶下三个亲生骨肉。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审视。
她看着自己怯懦仁柔的长子、谨慎避祸的次子、聪慧自负的幼女。
三个孩子,一个心存愚孝、一个明哲保身、一个自作聪明。
今日联手演的一出“尊宠近臣”的戏码,看似恭顺纯孝,内里藏尽猜忌、试探、提防。
武曌心中通透清明,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是一副平和从容、虚心纳言的帝王姿态,
缓缓抬手,语气舒缓温和,听不出半分喜怒:
“平身吧。”
“方才你三人联名递上奏疏,言张昌宗侍奉勤勉,请朕破格晋封其为王。”
她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落于殿中,故意放缓节奏,给足三人压迫感:
“这道奏疏,朕看过了,也放在心上,认认真真考量许久。”
“朕知晓你们三人素来行事稳重,从不妄言、从不轻举,每一次进言,皆有你们的思虑分寸。
今日骤然为宫闱近臣请王爵,绝非一时兴起、随口言之。”
武曌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淡淡扫过三人面容:
“既然是你们开口相提的,那朕便问问你们,觉得什么封号更适合昌宗呢?”
李显心头骤然一沉,浑身微凉。
他垂着的眼眸剧烈震颤,心底瞬间翻涌出无尽的惶然与懊悔。
张柬之说的果然是真的,
陛下当真暮年心智昏聩,沉溺私情、偏信近幸?
区区一个侍奉宫闱的恩幸,无功无绩、无德无才,不过凭美色恩宠侍奉帝侧,
竟能让陛下坦然接受他们请王的提议,甚至当众询问封号?
这一刻,他数日以来的两难、迟疑、顾惜天伦,尽数变成了荒唐的笑话。
他处处顾全母子情分,怕刀兵相向伤母心神,怕清奸之举落不孝骂名,可眼前的母亲,分明已然沉溺私宠、不辨是非。
果然是妇人之仁误大局,果然是姑息养奸酿祸端。
若再隐忍退让、迟疑不决,任由二张声势日盛,李氏宗庙、宗室血脉,迟早尽数葬送。
这一刻,李显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杀伐之意:张柬之没错,此辈不除,社稷无宁!
身侧的李旦,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也掠过一抹深深的失望与忧惧。
他素来谨慎中立,不信流言、不妄揣测,始终愿意相信陛下圣明有度、心存社稷。
可今日殿中一幕,让他心底的信念轰然动摇。
帝王公然纵容近幸邀取王爵,无视礼制纲常、不顾朝野非议,这般行径,绝非明君所为。
太平的温和试探之计,看似周全稳妥,此刻看来,竟隐隐印证了朝野的所有揣测——陛下,当真因暮年孤寂,乱了分寸。
而太平心头猛地一紧,生出一丝极致的慌乱与后怕。
她素来自负智计过人、看透人心,笃定陛下睿智通透、底线清明,
笃定张氏兄弟终究只是暮年慰藉,撼动不了社稷根基。
她说服两位兄长行此试探之策,赌的是母亲清醒自持、守得住江山底线。
可此刻母亲淡然询问封号的模样,太过从容,太过纵容。
难道……是她错了?
是她高估了母亲晚年的理智,低估了暮年私情的牵绊?
是她自作聪明,弄巧成拙,非但没能试探出帝心、安定朝局,反倒真的要助长嬖臣声势、酿成大祸?
一瞬之间,太平心底满是惊疑忐忑,素来运筹帷幄的沉稳,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面对武曌的询问,三人沉默不语。
张昌宗双膝一软重重跪地,声音抖得破碎慌乱:
“陛下!臣——臣万万不敢当!王爵——”
武曌眸光微抬,抬手轻轻一扬,淡然制止了他的叩首恳请。
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压下了张昌宗的未尽之言,也压得殿中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她目光重新落回李显、李旦、太平三人身上,语调微沉,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
“太子、相王、太平,为何不语?
方才上疏恳切坚决,字字有理,
如今朕真心问询,你们反倒无言了?”
三人心中百感交集,进退维谷。
说不出封号,便是自打脸面,证明上疏草率、心意不诚;
若真说出封号,便是坐实了刻意尊崇嬖臣、紊乱朝纲的罪名,彻底弄假成真,酿成自己最怕的局面。
万般焦灼之下,太平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敛去眼底所有慌乱,强装镇定,恭谨躬身回话,试图拖延周旋:
“陛下容禀,我等仓促上疏,只感念张昌宗侍奉圣躬勤勉辛劳,有心为其求恩典。
至于具体封号,我等未曾细细斟酌,不敢随意妄言,亵渎国封。
不如陛下容儿臣与二位皇兄细细揣摩斟酌,日后再禀奏圣裁?”
她话语委婉周全,字字小心,只想暂时脱身,化解眼前的困局。
武曌静静望着三人神色慌张、言辞躲闪、极力周旋的模样,将他们心底的忐忑、心虚、算计看得一清二楚。
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冷意,随即转头,看向一旁侍立、始终静默不语的上官婉儿:
“婉儿,”
她声音淡淡响起:
“你一向聪慧机敏,你以为此事当如何?”
一直垂首立于殿侧、低眉敛目、不发一言的上官婉儿,
骤然听见女皇点名,心头瞬间一凛,立刻趋步上前,恭敬屈膝跪地。
她垂着眉眼,心思飞速流转,片刻之间便勘破了帝王深意。
跟随女皇数十年,她最懂女皇心性。
女皇素来杀伐有度、公私分明、严守礼制,心中早已断然不会应允张昌宗封王。
今日再三追问、假意成全,根本不是真的要商议封号。
女皇口中夸赞她“聪慧”,根本不是让她顺着宗室之意,迎合圣宠、拟定封号。
这是提点,是试探,是警示!
女皇是在告诉她:
此事荒唐逾矩、不合章法,旁人揣度帝心、妄行试探、紊乱礼制,
你素来明理知制,当辨是非、守规矩、明利弊,不可随波逐流、含糊附会。
一瞬之间,婉儿通透所有玄机。
这哪里是问封号,分明是让她秉公直言、点破谬误、劝阻荒唐,替女皇、替朝堂、替礼制,
拦下这一场荒唐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