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听得怔怔出神,眉心紧紧蹙起,眼底满是不解与疑虑,连忙开口追问,语气满是困惑:
“太平此言,皇兄越发费解了。”
“如今二张本就宠冠朝野、声势滔天,百官早已争相攀附。
我们身为李氏宗室、东宫至亲,非但不疏远压制,
反倒主动上表、破格抬举、为其邀功请爵?”
“这般行事,在外人看来,岂非是我李氏主动谄媚近幸、屈从嬖臣、自矮宗室风骨?
一来会寒满朝忠直老臣之心,落得个媚幸忘本的骂名;
二来若是助长了张氏声势,让他们愈发骄纵跋扈、肆无忌惮,岂不是本末倒置、养虎为患?”
“再者……何为试探帝心?
我们主动厚待张昌宗,又能试出陛下何种心意?孤实在看不破其中关窍。”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落在太平公主身上,满心都是真切的迟疑。
于他而言,权谋多是直来直去,这般反向而行的计策,实在超出他平素思虑的范畴,只觉处处皆是隐患,看不到半分胜算。
一旁的李旦亦微微颔首,同样望向太平,静待她拆解其中弯弯绕绕的算计。
太平眸光清明,从容拆解李显心中重重疑窦:
“二位皇兄,我是借此极致尊崇、破格之举,为天下试探陛下本心!”
“若是陛下清醒通透,依旧把持社稷底线,
她必会知晓昌宗无辅政之才,必不会轻易予其极致权柄,
依旧会守住君权底线。
如此,我等便可安心,陛下心智未昏、圣明犹在,
二张终究只是近臣,掀不起滔天巨祸。”
李显眉头拧得更紧,身子微微前倾,语声带着几分沉忧:
“倘若陛下果真一口应允,将高官重权尽数赐予张昌宗,我等又待如何?”
李旦闻言当即蹙眉,身子微微侧过,神色满是审慎,语声低沉持重:
“太平,此计依旧太过凶险。人心难测,世事变数万千。
万一所求之事陛下照准,便是如太子所言,平白助长嬖臣声势,
这等险招,我们万万不可轻易去试。”
太平听罢,并未因两位兄长的诘难而神色动摇,目光沉静悠远,缓缓开口:
“皇兄放心,若是陛下果真暮年昏聩,被近幸彻底蛊惑,
破格应允,任由张昌宗位极人臣、权位滔天——
那便说明,陛下心智已乱,朝野忧患属实,
我等便需早做后手、暗中布局、防备来日宫变大祸!”
太平话音稍顿,眸中掠过一丝复杂怅然,望向面前两位同胞兄长,语声沉缓而真切:
“我心底依旧信陛下的睿智与担当。
数十年风雨沉浮,她何等洞悉人心、何等权衡世事。
可我一人信,又有何用?
二位皇兄未必信,满朝文武未必信,四海天下黎民百姓亦未必信。
人心疑虑早已生根,流言喧嚣不息。
我行此策,便是要借这一桩事,
将陛下的清明分寸摆到明处,令朝野亲眼得见,消解举国惶惶不安的揣测。”
李显听罢,垂下手,长长吐出一口郁气,面上满是挣扎,语气带着几分悲凉犹疑:
“太平,你自幼长在陛下身侧,得她垂怜偏爱,自然还存这份信重。
可历经储位几番废立,见过宗室多少骨肉流离,我实在难以全然放下心中戒惧。
陛下神智若是一日衰颓,旁人的谗言便可乘虚而入,昔日的明断,未必便能长久守住。
只是……你的谋划,确也留足了转圜余地,我只是一时难以决断。”
一旁的李旦微微闭了闭眼,神色温淡,内里却是万般审慎,缓缓开口:
“太平的本心,我自是明白。
只是帝王之心,最是难测。
纵然她昔日何等英明,暮年神思损耗,便是圣贤,亦难保永不失察。
你敢赌陛下依旧清醒,我却不敢拿整个李唐宗室去赌。
此计纵然温和,可终究仍是一场博弈。
我暂不反对,却也不敢全然赞同。”
太平听罢二人的顾虑,没有急于辩驳,起身缓步走到窗下,望着庭院沉沉暮色,
转过身来,神色已然褪去几分兄妹间的温情,全然是朝堂权衡的冷静通透:
“二位皇兄,我们今日坐在此处,本就不是赌人心善恶,而是赌朝堂的格局走向。”
“满朝文武眼中,张氏兄弟一日在宫,社稷便一日不安。
我等宗室若是一味坐视,不肯拿出半分对策,
便是将处置朝局的主动权,拱手交到外臣手中。”
她目光扫过李显、李旦二人,语气愈发凝重:
“皇兄试想,倘若宗室全无作为,朝臣便会认定,太子、相王怯懦畏缩,不敢直面宫中之患。”
“如今我这一计,便是要把主动权拿回宗室手里。
由我们率先出手,以封赏做试探,而非以刀兵相向。”
“我们信不信陛下,是骨肉私情。
可宗室要为天下定方寸,是公义大局。”
太平说完,便不再多言,静静立在原地,将抉择交还李显与李旦。
李显心头纷乱尽数清明:
“太平此计,既全了母子恩情、不伤圣心,
又探得了朝堂虚实、规避了滔天风险,
远比张公激进杀伐之策稳妥万全!”
李旦亦缓缓颔首,
“便依太平所言吧!”
八月二十三日。
大明宫清和静谧,秋光穿棂,铺落满殿金辉。
殿中炉烟袅袅,沉香绵长,冲淡了秋晨的微凉。
李显、李旦、太平历经数日反复斟酌、利弊权衡,
三人终究依太平的谋划,踏出了这一步最温和、最迂回的试探之棋。
他们选择以最恭顺的臣子姿态、最纯孝的儿女身份,呈上一道看似谄媚恩幸、实则暗藏乾坤的奏疏:
“张昌宗侍奉陛下数载,朝夕不离榻前,晨昏侍奉、悉心照料,解陛下暮年孤寂,安陛下龙体劳倦,勤勉恭谨,尽心至极。
儿臣等以为其侍奉有功,恳请陛下隆施恩旨,晋封张昌宗为王,以酬其劳,以彰圣恩。”
张易之念完奏疏得话音落定,殿内一瞬寂然。
御榻之上,武曌原本禁闭的双眼忽然睁开,
苍老却有力的眸光微微抬起,眼底先是真切的诧异,一抹意外之色清晰浮现在眉宇之间。
她执掌乾坤五十余载,阅尽人心诡谲、朝堂沉浮,太了解自己这三个儿女。
李显素来仁厚守礼,拘谨畏缩,最重宗室体面,素来鄙夷宫闱嬖幸;
李旦恬淡恭谦,避权守拙,素来不与近幸牵扯半分;
太平虽智计百出傲骨藏心,从未将张氏兄弟放在眼底,更别说主动为其邀功请爵。
李氏宗室,素来以清流正统自居,最耻攀附恩幸、尊崇媚臣。
可今日,太子、相王、太平,三位最尊贵的宗室至亲,竟联名上疏,要为张昌宗请封王爵。
这份突兀,太过反常,太过蹊跷。
不过转瞬之间,武曌眼底的诧异便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通透深沉的寒凉,心底瞬间洞明一切。
试探。
这三个她亲手抚育、亲手庇护、亲手成全的儿女,终究是不信她。
朝野流言汹汹,群臣人心惶惶,
世人皆惧她暮年昏聩、宠信奸佞,
惧二张窃弄权柄、倾覆社稷,
惧她废唐立周之后,
终究要让嬖臣乱了江山。
他们不敢直言进谏,不敢当庭辩驳,
便想出这般迂回曲折的法子,以尊崇恩幸为名,试探她的底线,窥探她的本心,丈量她究竟是社稷为重,还是私宠为先。
一念通透,武曌心底悄然浮起一缕沉沉的不悦。
她一生纵横天下、决断乾坤,护宗室、镇朝堂、定四海、安万民,
到老来,最亲的骨肉至亲,却对她满心猜忌、步步试探、暗藏提防。
面上,她却不动分毫,依旧是帝王沉静从容的神色,目光缓缓扫向侍立在御座侧旁的张昌宗。
张昌宗一身雅致锦袍,容貌温润如玉,素来恬淡无争,立于一侧,素来谨小慎微,
听闻太子三人的奏请,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一双澄澈的眼眸满是错愕茫然,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武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声平缓无波,听不出喜怒,缓缓开口:
“六郎,太子、相王、太平一同为你请封王爵,可谓天大殊荣。
你侍奉朕勤勉尽心,得宗室联名举荐,心中可是欣喜?”
张氏兄弟此刻心境天差地别、截然相反。
张昌宗惶恐至极,骤然屈膝跪地,脊背紧绷,连连叩首,声色惶然恳切,满是受宠若惊的惊惧:
“臣……臣万万不敢!”
他抬眸之时,眼底尽是纯粹的慌乱与惶恐,无半分贪慕权爵的野心:
“臣不过一介微末之人,承蒙陛下垂怜,
得以侍奉宫闱,已是三生有幸、天大恩宠。
臣无寸功于社稷,无德行于朝野,区区侍奉起居之劳,何德何能受封王爵?”
“太子、相王、公主厚爱,臣惶恐不安,绝不敢领受!
恳请陛下回绝,臣只求终身侍奉陛下,安守本分,绝不敢觊觎非分之荣!”
张昌宗心性纯粹通透,素来知晓自己的身份分寸。
他心底清清楚楚,李显、李旦、太平素来鄙夷他们兄弟出身卑微、以色侍君,打心底里看不起宫闱恩幸。
这般素来轻视自己的宗室权贵,突然联名为自己请封王爵,太过反常,太过诡异,
绝非真心推崇敬重,其中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
他不敢贪功、不敢贪爵,更不敢接下这份烫手的殊荣。
富贵荣华已足矣,王爵至尊,他承受不起,更不敢沾惹半分。
可立于他身侧的张易之,心底却是翻涌着无尽的嫉妒、不甘与愤懑。
他垂首躬身,面上维持着恭谨温顺的神色,
无人察觉他袖中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怒火熊熊燃烧。
凭什么?!
他明明比张昌宗更为机敏通透、更为擅长察言观色、更懂打理宫闱诸事,侍奉陛下更为周全妥帖,参与宫闱应对、排解朝堂琐碎、替陛下分担烦心琐事,从来都是他在前周旋。
在他自己心中,他远比柔弱恬淡、不通世事的张昌宗能干、得力、更得陛下信赖倚重!
可到头来,世人只知六郎温润可人,陛下独宠昌宗温润纯良。
如今宗室联名请封,只字不提他张易之,唯独抬举张昌宗!
同样是侍奉陛下的近臣,他殚精竭虑、费心周旋,反倒落得无人问津;
弟弟恬淡无为、不问世事,却能得太子、相王、公主联名请封王爵!
凭何厚此薄彼?!
待听见张昌宗惶恐推辞、跪地拒绝,
张易之心底更是恨铁不成钢,暗自怒斥弟弟愚蠢至极、怯懦无用!
天大的泼天富贵、至尊王爵,拱手送到眼前,竟如此胆小畏缩、白白推拒!
这般千载难逢的良机,不知顺势承接、稳固恩宠声势,
反倒一味退让推脱,简直是愚不可及、自断前路!
嫉妒、不甘、愤懑、恼怒,
万般情绪淤积在张易之心底,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恭谨如初,将所有阴翳暗藏心底。
殿中气氛僵持片刻,人心百转千回,各自暗藏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