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边鄙村落,常年习练弓马的青壮男儿,
捧着州县抄录的圣诏,指尖抚过墨字,双目湿热,跪地叩首,声动乡野:
“我辈武人,百年沉屈,今日终得见天日!”
“昔日世人重文轻武、贵门第轻布衣,
我辈纵能挽强弓、驰骏马、负重远行、骁勇过人,
亦只能耕陇亩、戍荒边、老风尘,终身卑贱。
今陛下圣明,大开武科,不问出身、不较贫富、只论忠勇、唯取才干!”
“布衣可登武阶,匹夫可掌兵戈,寒门可立功业!
此非一朝新政,乃是千秋德泽、万代仁恩!”
中原州郡,乡里少年纷纷弃嬉游、习弓马、练体魄、研武法。
往日闲散村落,日日闻挽弓破空之声、练武踏地之音,尚武之风遍于州县。
白发乡老立于田埂,望着遍地勤学武艺的少年子弟,抚须慨然长叹:
“自古帝王立国,皆赖世族功勋、高门爪牙。
唯独当今陛下,以女子之身,怀天地之量,既开文科取寒士,复立武举拔武夫。”
“她不畏世族怨怼、不惧朝臣非议、不惜背负专断之名,
只为给天下苍生留一线生机、给四海人才开一条公道!
古来男君无数,谁能有此胸襟、此魄力、此仁心?”
边地府兵营寨,无数底层戍卒奔走相告,欢声震彻营垒。
一名戍边十载、屡经战阵、屡立微功却始终屈身末位的老卒,
握着手中长枪,眼底重燃平生壮志,对同营弟兄慨然言道:
“我辈终年浴血边关、挡突厥、御吐蕃、守河山、护生民,
拼性命换社稷安宁,却不及勋贵子弟生来一席官位!”
“如今陛下立新制、开公道,不靠家世靠本领,不凭荫庇凭勇武!
往后我等戍卒,不必攀附权贵、不必谄媚上官、不必依附世族,
凭一身战阵武艺、一腔赤胆忠心,便可立身朝堂、建功立业、光耀家门!”
“陛下予我辈寒士新生,我辈便以此生性命、满腔忠勇,回报圣朝、守护江山!”
一时之间,天下寒武之人,尽数心悦诚服、五体归心。
世人素来议论女皇,言其铁血、言其专断、言其杀伐过重、言其女主僭越。
可在千万寒门武夫眼中,武曌不是嗜权的暴君,是破开黑暗、予人生路的圣主。
她不惧世族反噬,便替天下寒士破禁锢;
她不惧朝野谤议,便为千秋社稷立新规。
勋贵恨她,恨她夺世族百年私权;
寒士爱她,爱她开苍生万古公道。
朝堂之内,世族阴阻未歇、私怨深藏,依旧伺机消磨新政;
四海之下,民心大势已成、风云已聚,万千武人蓄势待发。
洛阳初夏,槐阴覆道,宫宇沉沉,万里风平,唯朝堂暗流潜涌,从未有一刻止息。
苏安恒静坐书斋,冷眼观世,心底清明如镜,越观越寒,郁结愈重。
前岁初次阙下上疏,他冒死直谏归政李唐,
本拟以身殉道、血染丹墀,
却未料女皇胸襟如海,
容逆耳之忠言,恕犯颜之匹夫,
未加罪责、未施折辱,坦然纳疏,任其全身而退。
彼时苏安恒心中,是真切折服于女主帝王度量。
他曾私叹,古之明君千千万,
能容一介布衣赤裸直言、直指神器归属者,寥寥无几。
武曌杀伐决断、铁腕驭世,
却有容纳天下直言的旷代之量,
绝非寻常嗜权独断之主。
可数月静观,世事演变,终令他心底那一丝宽慰,尽数冰消雪融。
武举新制浩荡铺开,看似为国选材、充实边防、匡扶社稷,
可苏安恒却自认为洞彻内里深层用意——此与当年女皇大兴文举、拔擢寒门士子如出一辙。
昔日文举大开,破格取用白衣寒儒,拆散世族文臣朋党,令天下文臣尽出皇选,根系系于女皇一人;
今日武举新开,广纳乡野武夫、府兵健儿,破除勋贵兵权世袭,再造全新武官体系。
这批新生武臣,无门第依托、无宗族根基、无旧党牵绊,一生荣辱、仕途前程、功名利禄,尽由女皇一手赐予、一手栽培、一手掌控。
看似为公选材,实则私植羽翼、独固皇权、收尽天下文武人心归于一己。
女皇年近暮年,岁至垂暮,钟漏将残、桑榆日暮,早已到息政归储、颐养天年之时。
太子李显归阙经年,年德俱盛、品性敦良,稳居东宫,名正言顺,足以监国理政、镇抚朝堂、安定四海。
可女皇非但不曾放权辅储、令太子参决大政、历练朝局,反而逆势改制、再立新规,亲手培植全新文武官僚集团,层层加固皇权壁垒,步步收紧天下权柄。
这哪里是为社稷谋长久?
分明是贪恋大宝、紧抓权柄、不肯放权、欲以一己之身独掌乾坤至终老。
念及此处,苏安恒心头更添一重沉郁隐痛——去年邵王李重润自尽之案,久久盘桓心底,无法释怀。
邵王纵有过失,终究是少年稚子、皇孙贵胄,远远未到殒身绝命的地步。
于女皇而言,亲情可弃,骨血可诛,世间万事,皆可为皇权让路。
苏安恒由此彻寒:女皇心中,帝位最重、权柄至上,亲情可抛、人伦可舍、人情可弃。
她所谓的勤政爱民、改制兴邦、匡扶社稷,归根结底,皆是为稳固一己皇权。
她爱民,是为收拢民心固位;
她选材,是为培植私党集权;
她肃贪整弊、打压世族、制衡宗室,
万般举措,终归于一个“权”字。
一念至此,苏安恒再无半分迟疑。
私恩可敬,公义难泯。
昔日折服其胸襟,今日难容其专权。
若今日无人敢言,
他日女皇羽翼已满、新臣固势、皇权磐石无移,太子终将沦为虚储,
李唐神器永无归期,物极必反、器满则倾,
社稷倾覆之祸、朝野崩乱之患,近在咫尺。
苏安恒闭门铺纸、磨墨落笔,彻夜书疏,再度叩阙上书:
“臣闻天下者,神尧、文武之天下也。
陛下虽居正统,实因唐氏旧基。
当今太子追回,年德俱盛,
陛下贪其宝位而忘母子深恩,
将何圣颜以见唐家宗庙,
将何诰命以谒大帝坟陵?
陛下何故日夜积忧,不知钟鸣漏尽!
臣愚以为天意人事,还归李家。
陛下虽安天位,殊不知物极则反,器满则倾。
臣何惜一朝之命,而不安万乘之国哉!”
大明宫内,晨光穿棂,洒落在御案堆叠的奏章之上。
武曌临窗独坐,一身赭黄龙纹常服,神色安然沉静,无半分躁怒。
张易之小心翼翼念完苏安恒疏章,
武曌听闻,
“拿来朕看看。”
武曌从张易之手中接过苏安恒的奏疏,徐徐展阅,
目光平缓,逐字细读,
她指尖轻轻抚过疏上“贪其宝位、忘母子深恩、钟鸣漏尽、器满则倾”数句凛冽之言,
凤眸澄澈如水,表情平静。
苏安恒通篇皆是逆耳强谏,字字直指她晚年恋权、独专大政、不扶储君、严控朝局的弊病,锋芒较之去年第一次上疏,更甚百倍。
张易之眉目微蹙,心生不悦,当即躬身进言:
“陛下,苏安恒一介布衣寒儒,草莽微末,一无官爵,二无职无责,
竟屡次妄议神器、僭越皇权、肆意狂言!
前番陛下宽仁赦其死罪,不究其妄言之罪,已是天恩浩荡、格外体恤。
不料此人不知感恩,胆大妄为得寸进尺,
此番疏文愈发狂悖无状,公然直斥陛下贪恋帝位、独断专权,字字冒犯、句句不敬,
实属目无君上、狂妄悖逆!
依臣之见,此等无知狂生,不知天高地厚,屡犯龙鳞,
当严加惩处,以儆效尤,杜绝天下妄议朝堂之风!”
殿内寂静无声,张易之语声落定,静待女皇降罪。
可武曌只是淡淡合起疏章,置于案上,
抬眸望向窗外漫天流云,神色从容恬淡,
自有一番俯瞰山河、洞彻人心的帝王睿智,缓缓开口,语声沉稳清远,气度恢宏万千:
“易之,你看错了人心,也看轻了天下直臣。”
“苏安恒疏文虽烈,言辞虽逆,却无私心恶意。
他所论皆是天道人伦、社稷正统,所忧皆是江山永固、天下安定。”
“他心怀赤胆、恪守儒道,敢言世人不敢言之语,敢谏世人不敢谏之过。”
“朕若因直言而罪忠臣,因逆耳而诛直士,
便是堵塞天下言路、禁锢四海人心,
如此专权嗜杀、不容逆言,
后世何以论朕?
天下何以信朕?”
一席话坦荡磊落、通透睿智,尽现千古女帝的胸襟格局。
张易之闻言,心底私念尽数收敛:
“陛下圣见高远,是臣眼界浅陋,
只看见疏中字句锋芒冒犯天颜,
却未能体察苏安恒疏章背后的社稷本心。”
“古往今来多少君主,闻逆耳则动雷霆之怒,见直谏便加斧钺之刑,只为保全一身威严。
陛下身居九重,手握万机,胸中装得下山河社稷,亦容得下布衣匹夫的耿介之辞。”
“陛下不以狂言加罪谏者,不以一己喜怒处置士人,此等胸襟,远非寻常帝王所能及。
有这般包容四海的圣心,方能镇抚朝野,令天下人心归向。
臣受教了。”
说罢,他微微俯首,不再多言,静静侍立在殿侧,
目光扫过案上那卷苏安恒的疏章,心底却依旧存着几分不以为然,
只是不敢再当众表露半分。
武曌抬眼,眸光沉沉扫过他,缓缓开口,语声不高,却自有帝王威压:
“他的谏言,朕不理会便是。天下是朕一手执掌的天下,他说让朕退位,朕便要退位吗?”
她将奏疏轻轻往案几一放,唇角掠起浅淡的笑意:
“朕不处罚他,也不代表,便要顺着他的心意行事。
朕容他开口,是为全天下直臣之望,不愿落一个阻塞言路的骂名。
可江山社稷如何安排,决断只在朕一人,岂容一介布衣书生,妄来定夺。”
“他站在局外,满口天道人伦,说得轻巧。
却不知帝位更迭,牵系万千性命,一步错,便是海内动荡,宗室流血。”
武曌终未降罪责罚苏安恒,也未再传其召见。
这篇字字千钧的壬申疏章,就此静静沉于宫牍之中。
苏安恒递上疏章之后,便日夜静待宫诏。
他心中早已备好两种结局:
一者,女皇幡然醒悟,纳谏归政,成全千秋社稷;
二者,龙颜震怒,降罪责罚,他以身殉道,死得其所。
他不惧死,只求道伸、义明、国安、民安。
可一日、两日、三日……时日缓缓流淌,宫城毫无音讯,无诏传唤、无旨责罚、无半分波澜。
那篇耗尽他心血、写尽他忠烈、剖白他肝胆的疏章,如同投入沧海的一粒微石,翻不起半分涟漪,落得石沉大海、悄无声息。
暮色沉沉,晚风穿窗,吹动案前残卷。
苏安恒独立阶前,望着西天残霞,良久无言,心底那熊熊燃烧数年的愚忠执念、谏君济世的热血丹心,一点点冷却、消散、寂灭。
他骤然彻悟。
自己视若惊天大义、社稷命脉的直谏,拼尽性命坚守的正统道义,
在女皇那般俯瞰乾坤、执掌天下的绝世帝王眼中,
不过是一介书生的浅见、一隅愚臣的执念、一场跳梁般的妄执。
他拼尽全力叩阙直谏、舍命争义,
自以为撼动朝局、针砭时弊、匡正君过,
殊不知女皇早已看透千秋利弊、阅尽人心百态、算尽天下棋局。
她不是不懂归政之理,不是不知物极必反,不是不晓人心向李。
她只是不屑书生空谈、不惧朝野非议、不为人情束缚、不为舆论妥协。
她的权柄,她的格局,她的城府,她的筹谋,
早已远超自己一介布衣所能窥见的方寸天地。
自己一腔滚烫孤忠、数年执拗坚守、两次冒死上疏,
于女皇而言,不过是无伤大雅的书生狂言,是不必理会的愚臣执念。
杀之污名,罪之小气,索性淡然置之、漠然处之,任其自来自去、自说自话。
想通此节,苏安恒心口酸涩,怅然长叹一声,声落晚风,满是释然与悲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语声疲惫、萧瑟淡然,彻底放下数年执念:
“吾以匹夫之身,妄议帝王千秋之略,以井底之见,窥探山河万里之谋。
两次叩阙、沥血疏言,自以为守正持道、为国尽忠,
如今方知,不过是痴愚执念、螳臂当车。”
“女主胸怀寰宇、智冠古今、筹谋深远,岂会被一介书生片言只语撼动分毫?
她恋权也好、固位也罢,皆是帝王权衡、社稷布局,非吾浅识可辨、非吾愚忠可移。”
“吾尽吾心,她守她道。忠言难入圣听,执念终是虚妄。”
“自此往后,吾当闭口藏锋、弃言守拙,不再妄议朝堂、不再强谏君上。
天道人事,自有定数,江山兴废,自有千秋。
我这区区布衣愚忠,不必再执着,不必再强求了。”
一语落地,数年执念,尽数归零。
残霞落幕,夜色初临。
世间再无那个屡次冒死叩阙、执意劝君归政的狂直孤臣苏安恒。
只余一个看透君臣差距、释然归隐、缄口不言的布衣寒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