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连陪他吃苦半生的结发妻,这点小小的诉求都不敢成全吗?
良久,李显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惶恐畏惧,
终于鼓起这辈子难得的一次主见与担当。
他伸手牢牢握住韦氏微凉的手,眼神坚定,语气沉定,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
“别怕。”
“此事我做主便可。”
“无需禀报陛下。”
“待到西归启程那日,你随我一同登銮,随我一同去往长安便是。”
“一切过错、一切责难、一切后果,皆由我一力承担。”
这是李显这一生,第一次为了旁人,敢违逆母意、敢自作主张、敢私自破例。
韦氏闻言,悬在心底的所有巨石彻底落地,眼底的恐惧尽数褪去,化作满满的温柔与得意。
她顺势依偎进李显怀中,声音柔软缱绻、满是崇拜依赖,字字熨帖他自卑懦弱、极少被认可的心:
“殿下,我就知道,你永远是我的天、是我的依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依仗。”
“世人皆道你怯懦软弱,可在我心中,
你最重情义、最念夫妻情分!
这辈子跟着你,我不后悔!”
温柔的情话、全然的依赖、毫无保留的崇拜,瞬间填满李显自卑憋屈的心。
李显心中愈发愧疚滚烫,抬手轻轻抱住怀中妻子,
满心愧疚、满心怜惜、满心郑重,轻声许诺:
“阿韦,委屈你了。”
“这辈子,你陪我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受过的委屈,我尽数记在心里。”
“我这一生懦弱无能、瞻前顾后,护不住儿女、撑不起家国,让你跟着我受尽风雨、饱经磋磨。”
“往后余生,我定拼尽所有护你周全、予你安稳、待你至诚至善。
此生绝不负你、绝不再让你孤身受委屈、绝不再让你无人可依。”
殿内灯火摇曳,暖光温柔,映着夫妻相拥的身影。
怀中是失而复得的安稳,心上是愧疚堆叠的柔情。
李显闭着眼,满心都是对韦氏半生亏欠的补偿之意,
只觉此生亏欠发妻太多,往后必要倾尽余力护她无忧。
可依偎在他怀中的韦氏,眼底却无半分温情缱绻。
她心中清冷透彻,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李显的愧疚、心软、许诺,皆是她求生的筹码。
他以为自己是幡然醒悟、挺身护妻,殊不知,
自始至终,都是她步步为营、拿捏人心,借他之手,破了武曌为她布下的必死死局。
两人相拥相依,躯体相近,心思却是天南地北,全然相悖。
十月初三,秋高气爽,銮驾齐备。
秋日长空澄澈万里,金风拂过洛阳宫阙,扫尽连日沉郁阴霾。
皇城朱雀大街,十里銮驾齐备,旌旗林立、仪仗整肃、百官列班,车马连绵望不到尽头。
今日,是武曌率文武百官、宗室宗亲,西入潼关、重返长安的启程之日。
辰时一至,百官躬身候驾,宗室分列两侧,肃静无声。
武曌一身帝王赭色龙纹常服,鬓发整肃,威仪万千,立于御驾龙辇之侧。
年近八旬的帝王,历经半生风雨杀伐,眉眼沉淀着山河城府,沉静淡漠,无喜无怒,却自带碾压众生的磅礴威压。
她目光淡淡扫过列班的宗室朝臣,准备如期启銮。
可下一瞬,一抹端庄华贵的妃色身影,从容不迫地自东宫仪仗中走出,稳稳立在了太子李显身侧。
是韦氏。
她今日精心盛装,一身制式太子妃翟衣,珠翠环绕、衣冠规整、容色端雅。
妆容得体温婉,举止端庄有礼,看似恭谨柔顺,全然一副随君伴驾、虔心侍奉的模样。
立于一众宗室女眷之间,分毫不见狼狈怯懦,落落大方,尊卑有度。
李显立在身侧,脊背微微发僵,掌心微微出汗。
他明知自己违逆了母亲口谕,心中藏着忐忑惶恐,
却依旧挺直脊背,下意识微微侧身,隐隐护住了身侧的韦氏,守住了自己对她许下的诺言。
而御驾之前,武曌的目光,静静落在韦氏身上。
没有暴怒,没有斥责,没有厉声质问。
只是一双阅尽世事、看透人心的凤眸,骤然彻底沉冷下来。
她静静看着那对并肩而立的夫妻,心底涌起失望。
失望于李显。
倒是她小瞧李显了。
他在自己面前竟也学会了阳奉阴违忤逆圣躬!
江山前路交予这般耳根软、无主见、被妇人拿捏至死的君主,何其荒唐,
武曌眸光沉沉,心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笑意
原来终究是她执念太深、多虑多余。
她明明看透了所有人性弱点,看透了李显庸弱无骨、看透了韦氏阴戾偏执,
却偏偏心存一丝舐犊侥幸,未曾提前强硬锁死规制、杜绝后患。
今日这场公然违逆,是她自找的失望。
她不再看神色局促、惴惴不安的李显,也不再细看身侧故作恭顺的韦氏。
眼底波澜尽敛,只剩万古寒冰般的淡漠疏离。
李显敏锐捕捉到母亲死寂寒凉的眼神,心脏骤然一缩,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他清楚,母亲沉默不语,比雷霆暴怒更可怕。
他喉头滚动,连忙上前半步,
想要开口解释、想要请罪、想要替韦氏求情,想要辩解自己只是心疼发妻、并非刻意忤逆圣恩。
可不等他吐出一字,武曌淡漠威严的声音,已然冷冷响彻整座仪仗长街。
只一字千钧,落定全局:
“启程。”
短短二字,斩断所有辩解,封死所有说辞。
圣命如山,不容置喙。
百官闻声齐齐躬身应诺,仪仗动、旌旗扬、銮驾启行,车马辘辘之声瞬间响起。
韦氏立在风里,听着那声冷漠的启程,看着武曌毫无波澜、全然不屑一顾的模样,
垂在袖中的指尖,悄然微微蜷起,心底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与得意。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温婉、恭谨安分的笑意,挑不出半分错处,无人窥见她心底的张狂。
武曌啊武曌。
你执掌乾坤、威压天下、算尽朝堂、控尽宗室,一生杀伐决断、无人敢逆。
可你终究老了,终究拦不住人心大势,拦不住儿孙长大。
儿大,不由娘!
你想弃我于洛阳、悄无声息置我于死地。
你想隔绝我于皇权之外、断我生路、绝我前程。
可我韦氏,依旧凭一己之智、凭夫妻羁绊、凭你儿子的软肋,硬生生破了你的死局!
你精心布下的杀局,尽数落空!
你亲口定下的规制,照样被我打破!
今日我堂堂正正立于銮驾之上,随你入长安、临帝都、处皇权中心!
你杀不了我,困不住我,拦不住我!
得意悄然翻涌心底,化作一丝隐秘的挑衅。
韦氏微微侧首,目光越过百官仪仗,精准落在列队随驾的上官婉儿身上。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韦氏唇角极轻地微微一点,神色温和,暗藏谢意。
她清楚,今日这条生路,是上官婉儿借典故点化、暗中成全。
这份救命之恩,她记在心底。
可立于朝臣之列、垂首侍立的上官婉儿,
接住她这带着得意的目光时,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冷眼旁观。
看着韦氏眼底压不住的张狂、侥幸、隐隐挑衅,上官婉儿心中只剩无尽叹息与嘲讽。
愚蠢。
韦氏这般小胜即骄、得意忘形、暗藏挑衅、不知敬畏、看不清帝王深浅的性子,实在浅薄愚蠢至极。
可转念一想,婉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深的幽光。
也好。
正因韦氏愚蠢短视、野心外露、不知收敛、步步作死。
正因她眼界狭隘、心性阴戾、骄躁轻狂。
她才会源源不断生出风波、搅动朝局。
她越蠢、越狂、越不知天高地厚,自己便越有周旋之机、筹谋之地、立足之用。
深宫棋局,从来不是一人独胜。
有人张狂送命,便有人借势立身。
銮驾缓缓启动,车马隆隆,扬尘启程。
洛阳城门缓缓远去,秋风猎猎,吹动旌旗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