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密谈落幕,夕阳沉落宫墙,暮色浸满洛阳皇城。
韦氏正独坐窗前,枯坐无言。
儿女双亡的剧痛尚未褪去,
连日来她困在东宫,怨怼滔天、恨意难平,
日日怨武曌绝情冷酷、怨李显懦弱无能、怨天命不公。
她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毒,从未想过,屠刀下一个落下的,会是自己。
直到那张薄薄的密信落入掌心。
纸短字简,字字如冰锥刺骨:
圣心已决,厌妃至极。不许随驾入关,便是弃子前兆。
西归长安之日,便是娘娘祸发之时,杀机已伏,朝夕难测。
短短数语,瞬间击碎了韦氏所有的怨怼与骄矜。
她指尖骤然冰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持信的手指剧烈颤抖,纸页簌簌作响。
韦氏脑中轰然炸响,瞬间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
女皇带走太子、带走朝堂百官、带走宗室核心,远赴长安。
届时圣驾远在关中,山高路远、讯息隔绝,无人知晓东宫秘事。
武曌只需一道密旨、一杯毒酒,便可悄无声息了结她的性命。
待李显数月后自长安归洛,
世上早已无韦氏此人。
他能得到的,不过是一句“太子妃病逝暴卒”的敷衍说辞。
而她,早已尸骨无存、冤沉深宫、无人昭雪!
恐惧,彻骨的、从未有过的恐惧,瞬间吞噬了韦氏所有的戾气与骄横。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切地、深入骨髓地惧怕武曌。
这位女皇的城府、杀伐、布局、隐忍,太可怕了。
杀人从不用雷霆大怒,从不用公开降罪。
滔天恨意尽数褪去,只剩深入骨髓的寒凉与求生的疯狂。
活!她必须活下去!
她死死攥紧密信,指尖掐入掌心,眼底恨意褪去,只剩慌乱与焦灼。
找谁救命?
第一个念头,便是夫君李显。
可转瞬之间,她便彻底自嘲、彻底死心。
找李显?
那个男人,空有太子名分、空有正统储位,一辈子懦弱苟且、畏母如虎、毫无骨气、毫无魄力!
连亲生骨肉、至亲血脉都护不住的男人,凭什么护她这个枕边妻子?
他在武曌面前,永远只会顺从、只会退让、只会认错、只会束手待毙!
若是她去哭诉求救,换来的只会是他一句“谨遵圣谕、安分守己”,
甚至可能为了自保,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李显,这辈子,永远只能做任人摆布的懦夫、皇权之下的傀儡。
靠他?不如等死。
韦氏心头一片冰凉,彻底断绝了求助李显的念头。
慌乱焦灼之间,她脑中飞速掠过整座皇宫、满朝文武、所有能接触圣心、影响圣断之人。
武氏宗亲皆恨她李氏儿媳,绝不会援手。
朝中大臣皆趋炎附势、明哲保身,不敢触女皇逆鳞。
二张虽与她结盟,却只能暗中通风,不敢明面施救、不敢忤逆圣心。
思来想去,偌大深宫、万里朝堂,唯有一人,能看透圣心、读懂帝王、周旋生死、暗布棋局——
上官婉儿。
婉儿随侍武曌数十年,朝夕相伴、贴身辅政、执掌诏命、洞悉帝心。
她聪慧绝顶、心智玲珑、城府深沉、智计无双,最懂武曌的杀伐顾忌、最知女皇的底线软肋、最能预判帝王的布局决断。
旁人看武曌,只看喜怒脸色。
上官婉儿看武曌,看的是千秋格局、暗藏杀机、未尽后手。
如今自己身陷必死之局,普天之下,唯有上官婉儿,能为她破局、能为她指路、能救她一命!
一念既定,韦氏压下心底所有慌乱,强忍恐惧,执笔研墨,亲手写下一封极简密信:
杀局,难保。
字迹微颤,藏着她极力压抑的恐惧,毫无往日东宫太子妃的傲气。
她清楚,此刻的自己,已是砧板鱼肉,唯有低头求助,方能一线生机。
信笺封入秘囊,借宫人私道,悄然送入上官婉儿宫中。
不过半时辰,婉儿回信悄然送达。
信上无半句直白言语,只有两个字:
赵王。
韦氏执信细读,沉吟片刻,瞬息顿悟!
她瞬间读懂了婉儿暗藏的救命之计——
她读过《史记》,知晓汉惠帝护赵王的旧事。
当年吕后存心除去刘如意,孝惠将弟弟带在身边,同吃同睡,令吕后数月找不到下手之机。
唯有一次短暂分离,才酿成惨祸。
所以,她只要一直跟在李显身边,
杀机可解,绝境可破!
上官婉儿短短两字,不言一字计策,却替她劈开了唯一生路。
韦氏望着信笺,心底又惊又佩,由衷叹服上官婉儿的玲珑心智、绝顶智慧。
既然生路已明!
她必须去长安!
拼死也要随驾入关!
她绝不留在洛阳,坐等身死、化为枯骨!
当夜,李显料理完宫中杂务,一身疲惫返回东宫寝殿。
踏入殿门,便见韦氏独坐灯下,容色苍白、眼底泛红,不见往日强势泼辣,只剩一片隐忍的脆弱。
李显见状,心中微软,缓步上前,温声开口:
“阿韦,夜深了,怎还未安歇?近日你心绪郁结,切莫过度伤怀,伤了自身身子。”
往日韦氏见他这般温吞软弱,必会怒火上涌、厉声斥责。
可今日,她满心求生执念,压下所有怨怼,抬眸望向李显,声音轻柔却带着无比执拗的坚定:
“殿下,此番圣驾西归长安,我要随你一同前往。”
李显闻言,当即一愣,下意识摇头拒绝:
“不可。陛下已有严旨,此次入关,东宫眷属一概留守洛阳,不许随驾。
圣意已定,岂能违逆?
你安心留居东宫,静候我自长安归来便是。”
他语气温和,态度却极为坚决。
母亲亲口下令不许韦氏随行,他万万不敢擅自应允。
韦氏抬眸,眼底含着浅浅湿意,步步紧逼、柔声缠磨:
“殿下,我乃太子正妃,六宫储副,圣驾巡幸旧都,理当随侍、执掌随行内宫规制。
将我独弃洛阳,于礼不合、于制不通,朝野必会非议皇家苛待储妃。”
李显蹙眉轻叹:
“陛下自有深意,非你我可以揣测。
陛下既然这般安排,必有道理,你只需安分遵从即可,
切勿再生事端、触怒圣颜。
近日朝堂初定、风波方歇,万万不可再惹陛下烦心。”
他依旧是一贯的退让、顺从、息事宁人。
凡事只求安稳、不求争持,宁可委屈枕边人,不愿触怒掌权君。
韦氏看着他懦弱畏缩、一味避事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刺骨的寒恨。
她恨他的软、恨他的怯、恨他遇事永远先低头、永远护不住妻儿。
可她心底无比清醒——
武曌是万丈皇权、铁石心肠、算尽天下,
她若正面硬刚、当众违逆、跪地强求,只会死得更快、败得更彻底,毫无半分胜算。
可唯独面对李显,她手握半生患难情、手握他心底最深的愧疚、手握他软到极致的心性,
还尚有胜算。
对付武曌要藏、要忍、要谋。
对付李显,只需忆苦、卖惨、诉情、逼愧。
故而,这世间所有人,她唯一能拿捏、能撼动、能逼得破例退让的,
从来只有她这位懦弱心软的夫君。
韦氏压下眼底所有寒凉恨意,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凄楚委屈,
声音轻软沙哑,带着无尽酸涩不甘,轻声追问:
“深意?何深意?
难道在殿下眼中,我不配随驾入关、伴你左右?”
这一句问话极巧合。
“不配”二字,是此前紫宸殿上武曌亲口断评、铁口定论的诛心之语,
是女皇否定韦氏德行、否定韦氏国母资格的宣判。
可这话,李显不认。
李显闻言心头一紧,当即蹙眉,连忙抬手轻扶她臂膀,
语气急切又真诚,全然是发自内心的维护:
“阿韦,你胡说什么!”
“你是我明媒正娶、册立在册的东宫正妃,
是我李显的妻,堂堂储妃尊荣,与我荣辱与共,夫妻一体、名分端正,如何不配?”
他说的字字恳切,毫无虚言。
李显或许懦弱、或许无能、或许惧母,
可他这辈子,从未轻待过韦氏的名分,从未薄待过患难与共的发妻。
韦氏听着这句维护,眼底湿意更浓,心中冷笑无声,面上却愈发凄楚温柔。
她要的,就是他这句肯定。
只要他心里认她、愧她、疼她,今日之事,便成了大半。
韦氏垂眸,指尖微微攥着衣摆,声音哽咽,缓缓道出积压半生的委屈苦楚,
将当年随他颠沛流离、举家受累的旧岁苦难,缓缓铺展开来:
“殿下既知我是你结发正妃,可还记得,你当年被废帝位、贬黜庐陵的那些岁月?”
“我韦氏一族,无怨无悔、举家相随。”
“是谁为你担惊受怕、为你抚育幼童、为你撑起破败家室、为你熬过无边幽禁?是我韦氏!”
她抬眸望他,泪水簌簌滚落,字字剜心:
“殿下可还记得?因为牵连你的罪案,我韦氏满门蒙难、尽数折损!”
“我一门至亲,因你一朝之败,落得家破人亡、离散飘零!”
“我自幼锦衣玉食、世家贵女,本该安稳一生、尊贵一世。
可嫁给你之后,我半生颠沛、半生惊惶、半生受苦、半生无依!”
“我陪着你从云端跌落泥沼,陪着你熬过最黑暗、最绝望的岁月!”
“如今你苦尽甘来,重享尊荣,权势安稳,
你便要顺从圣意,将我孤身弃于洛阳空城?”
“殿下扪心自问,我韦氏这一生,待你如何?
我配不配随你入关、配不配伴你身侧、配不配将来与你共理山河?!”
一番话,层层铺叙、字字血泪。
皆是李显心底最深的亏欠与愧疚。
李显伫立原地,浑身僵住,心口酸涩翻涌,愧疚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怔怔看着眼前泪眼婆娑、受尽半生委屈的妻子,
脑海中瞬间翻涌出庐陵岁月。
是他亏欠她。
亏欠她半生安稳、亏欠她一世荣华、亏欠她满门亲族!
如今,她所求的从来不是权势、不是尊荣、不是争宠夺权。
她仅仅只是求一份随行、求一份陪伴、求一份不被孤身遗弃的安稳而已。
不过是随驾入关、夫妻同行,区区小事,
他却一再拒绝,一再让她受委屈。
李显心底愧疚难当,彻底软了心肠、松了底线。
他长长喟叹一声,眼底满是疼惜与自责,语气已然彻底松动:
“阿韦,是我对不住你。”
“你陪我半生风雨、受尽颠沛、家族受累、饱经苦楚,我都记得。
是我太过怯懦、太过谨慎,只知一味遵从圣意,却忘了你半生不易、忘了你满心委屈。”
韦氏见他已然彻底心软、满心愧疚,知晓大势已成,
却并不急于欢喜,反而微微蹙眉,轻声追问,最后一次敲定他的心意、逼他立下承诺:
“殿下体恤我,我心中感念万分。只是……我终究是违逆了陛下口谕。”
她抬眸,目光定定看着李显,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字字逼向他的本心:
“若是此番我私自随你入关,来日母后知晓,龙颜大怒、厉声训斥、重重追责,
殿下届时……还会为我坚持如初吗?”
“到那时,陛下威压在前、圣怒难挡,朝野规矩在上。
殿下素来孝顺恭谨、畏惧圣颜。
会不会为了自保、为了避祸,将所有过错推在我身上?
会不会弃我、罚我、怪我自作主张、忤逆圣意?”
“殿下敢为了我,违逆一次陛下吗?”
这一问,直击李显最懦弱的软肋。
李显浑身一震,瞬间失语。
他一生最怕的,就是忤逆母上。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母亲得知他私自违旨、私带储妃随行的画面。
那是他数十年深入骨髓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惶恐。
可低头看着泪眼凄楚、满心不安、半生陪他受苦的妻子,
看着她孤苦无依、岌岌可危的处境,看着她仅求自己一次庇护的卑微期盼。
对比半生亏欠,对比她满门牺牲,对比她绝境求生的可怜,他那点畏惧,瞬间变得渺小又可笑。
他这辈子,护不住儿女、护不住宗族、护不住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