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山河辽阔,秋景苍茫。
十月二十二日,帝王銮驾驶入长安城。
阔别数年,巍巍长安依旧城郭巍峨、宫宇壮阔,气度远胜洛阳。
这里藏着李唐百年根基,藏着关陇士族军心,藏着天下万民最深的正统归心。
銮驾入城,万民跪伏、山呼海啸。
武曌立于城楼龙辇之上,俯瞰满城黎民、十里宫阙,眼底沉淀数十年风云沧桑。
入宫第一日,她便降下圣谕:
改元「长安」,
大赦天下,赦免朝野历年罪徒、轻犯、流人,
安抚四海人心。
年号长安,震动整座朝堂、万里山河。
这是武曌晚年的政治宣告——
天下终归长安。
秋尽冬藏,边关烽火从未停歇,
朔地突厥岁岁南侵,西疆吐蕃屡屡寇边,
陇右、安西之地常年战火不息,边民流离、军将疲敝,
隐患始终悬于大周社稷之上。
连日来,武曌深夜批览边关奏疏,心头筹谋已久的一盘大局。
自高宗末年至今,数十年军政积弊深重。
天下武官出身,素来唯有两途:
一为关陇勋贵门荫世袭,依托祖上军功坐得高位,养尊处优,大多未经战阵、不堪苦战;
二为前线士卒积功擢升,底层兵士纵然勇武,晋升极慢、名额寥寥,终其一生难登高位。
长此以往,军权牢牢被关陇旧勋、世家贵胄垄断,
寒门勇武之士报国无门、出头无路。
朝堂兵权绑定士族,极易形成私势,拥兵自重、制衡皇权,
既是武周统治的隐患,更是来日太子李显承继大统的最大桎梏。
武曌一生权谋半生,早已看透症结。
她改唐建周、铁血维稳、平衡李武、清洗宗室权臣,
为的从来不是武周一朝独盛,而是为身后社稷铺路。
她深知,李显性情仁厚、性无杀伐、根基薄弱,
日后登基,若无忠于皇权、不涉朋党、不附世家的新生武官力量,
必然受制于关陇旧勋、老牌军将,
届时兵权旁落、权臣掣肘、社稷飘摇,李唐江山终将再起风波。
欲固新朝,必先新军权;
欲安储君,必先破垄断。
是以,武曌决意打破百年旧制,
效仿文举常科,创设天下常态化武举,岁岁选材、年年贡举,
从寒门、乡野、府兵之中广纳勇武良将,
重塑大唐军武体系,培植一批只忠于朝廷、忠于正统、不受世家裹挟的新生武力官僚,
为李显坐稳江山,筑牢百年军政根基。
是以,她单独召李显入内殿密谈,
将创设武举的核心深意尽数告知,
让他参与国策决断,教他看懂军政格局、读懂帝王铺路之心。
内殿暖意融融,却藏万里江山布局。
武曌望着神色恭谨的李显,缓声开口:
“显儿,你可知近年边地奏疏,半数皆报寇患?
突厥、吐蕃连年犯境,陇右频遭劫掠,安西戍边吃力,
大周看似四海升平,实则边防空虚、将才凋零。”
李显垂首躬身,恭敬应答:
“儿臣阅览过边关奏章,深知边疆将士劳苦,寇患不息,社稷难安。
儿臣愚钝,不知如何破局。”
武曌淡淡颔首,知他缺乏开拓杀伐的帝王眼界,遂细细拆解深意,字字皆是为他铺路的苦心:
“你不懂,是因为你从未看透军政病根。”
“如今朝堂武官,尽出高门世族,关陇集团世代把持军权,
兵将世袭、权责固化。
世家掌兵,便会结党固势、私蓄力量,皇权难以制衡。”
“朕在世之日,可凭铁血威压、半生威望镇住这群勋贵旧臣,无人敢僭越分毫。
可朕百年之后,你性情宽柔、不善制衡、根基尚浅,
这群世袭军将、老牌士族,必难甘心屈居你之下。
届时兵权旁落、权臣掌军,你如何坐稳帝位?
如何守得住江山?”
李显心头轰然一震,瞬间读懂母亲深意,惶恐躬身:
“儿臣从未思虑至此,多谢母亲点拨!”
武曌目光深沉,续道:
“所以朕决意改制,创设大周武举常科。
效仿文举之制,定为岁岁常贡,
令天下诸州教习民间武艺,
每年筛选勇武之士,贡送入京,
由兵部统一考核、择优录取。”
“自此,寒门子弟、乡野壮士、府兵健儿,
无需家世、无需门荫、无需旧党依附,
仅凭一身武艺、一腔忠勇,便可入朝为官、跻身军伍。”
李显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间生出几分忧思,拱手躬身,语气恳切:
“陛下此策,于社稷、于边防皆是大利。
只是儿臣心中不免顾虑,这般改动军伍选材旧制,
动摇世代承袭军职的勋贵世家,恐怕会引来朝堂不少朝臣的抵触。
那些关陇旧勋,世代手握兵权,素来倚仗门荫承袭武职,
如今寒门武士亦可凭武艺跻身军班,他们心中定然难以甘服,
恐会在朝堂之上横生非议,甚至暗中掣肘,阻挠新政推行。”
他抬眼望向武曌,眼底满是忧惧,又带着储君的审慎:
“儿臣并非质疑陛下的决断,只是担忧新政一出,
朝野动荡,反倒给奸人可乘之机。”
武曌听罢,嘴角浮起一抹淡淡冷然,缓缓说道:
“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你已然懂得朝堂权谋,不再只知一味恭顺。
世家勋贵的不满,朕早已料定。”
“但朕此举,一补边地将才空缺,充盈边防军力;
二破世家兵权垄断,分化关陇勋贵势力;
三为你培植一批全新的、无朋党、无根基、唯皇权是依的新生武官集团。”
“这批由大周科举选拔而出的武臣,是朕为你亲手遴选的朝堂新力,
他们的仕途、前程、富贵,皆系于朝廷、系于正统、系于你日后的帝王之身。
他们不附武氏、不亲旧勋、不结宗室,
只会忠于登基正统,成为你日后执掌兵权、稳定朝局、震慑四方的最强屏障。”
李显静静听着,心中的忧虑稍稍平复,却依旧不敢松懈,低声接道:
“陛下远见,儿臣受教。
只是这些勋贵经营军中多年,盘根错节,
纵然新政颁布,只怕他们也会百般推诿,
或是在各州乡贡之时从中作梗,令武举难以真正落地。”
武曌抬眸,凤眸深处翻涌着历经半生权争的凛冽城府,
语气淡漠却带着绝对碾压一切的帝王底气:
“你虑的不错。”
“这群关陇旧勋、世袭宿将,世代盘踞军伍、根深蒂固,
岂会甘心任由朕打破他们传承数代的兵权垄断?”
“新政一出,他们必会暗中抵触、层层推诿、百般掣肘。
各州敷衍懈怠、选材徇私、阳奉阴违,这些伎俩,朕尽数了然于心。
他们定会抱团抗拒,死死护住自己手中权柄,不肯让寒门武人分走半分利益。”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如刃,字字笃定,尽显帝王掌控乾坤的底气:
“若是换作是你,仁厚姑息、顾忌情面、不善铁腕,
面对这群盘根百年的勋贵势力,必然束手无策、难以压制,
最后只会任由新政荒废、旧势难除,徒留一纸空文。”
“但朕在位一日,便轮不到他们兴风作浪。”
“朕执掌乾坤数十载,镇的就是这群恃功自傲、结党固权的世家勋贵。
他们的根基、软肋、私心、顾忌,尽在朕的掌控之中。”
“他们敢暗地作梗,朕便敢铁腕整治;
他们敢敷衍新政,朕便敢裁官换将;
他们敢抱团阻扰选材,朕便敢层层彻查、连根拔起!”
“朕决意推行的国策,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无人可阻,无人可逆!”
李显心中恍然明白,
世人永远只会站在局外妄议是非,
只看见母后雷霆铁腕、独断乾坤、霸道专政,
骂她强势嗜权、压制勋贵、独断朝纲。
可无人肯沉下心细看分毫——
母亲每一次强硬推行、每一次铁腕破局、每一次逆势改制,
从来不是为一己私欲、不是为武氏私权,
皆是为社稷除弊、为边关育才、为后世固本、为他这个储君扫尽百年积弊。
世人诟病她杀伐太重、霸道专权,
却不知温和守旧破不了世家百年垄断,姑息仁慈推不动江山万古新规。
若是母亲稍有软弱、稍有姑息、迁就勋贵情面,
这积弊深重的军权格局、固化百年的选材制度,
便永远无人敢破、无人能改。
世人只看表面的帝王威严、独断强势,
从不见她孤身扛下满朝勋贵的怨恨、背负朝野非议的骂名、逆势扛起千秋基业的苦心。
她宁愿自己一身揽尽世间谤议、落得专断霸道之名,
也要铁腕立万世制度,为他铺好锦绣坦途、坐稳来日江山。
这份胸襟、这份隐忍、这份为社稷为后人的孤绝担当,
朝野万千臣子,竟无一人看懂,无一人体谅。
而自己身为她的亲子、来日的储君,终是此刻,
彻彻底底读懂了她半生孤苦、半生强势的缘由。
李显垂眸静立,心口阵阵震颤,默然生出无尽心疼与通透:
“陛下——”
武曌听到儿子语气中的感动,她目光落回李显身上,
语气稍缓,却满是为他兜底的深沉苦心:
“朕今日强势立制、铁血压下所有勋贵阻力,替你扫清前路所有阻碍。
朕先替你破局、替你立规、替你制衡天下旧势。
待到日后你承继大统,武举已成定规、寒门武将已成气候、世家兵权已然削弱,
你只需守成固本、顺势而为,便可稳稳执掌兵权、安定山河。”
李显听罢这番肺腑之言,心口滚烫,酸涩又敬畏,
他脊背挺直,深深躬身,眼眶微微发热,语气恳切而敬重:
“陛下身居帝位,执掌万里山河,还要为儿臣的前路步步筹谋。
世人多只看见陛下临朝改制的雷霆手段,
却不知陛下心中,时时记挂江山社稷,记挂儿臣将来能否安坐天下。
这份苦心,儿臣铭记于心,不敢有半分忘怀。”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郑重,尽显储君的担当:
“此武举之制,利在边关,功在后世,更是为社稷固本之良策。
儿臣定当谨记陛下教诲,他日若得承继大统,
必善待这批由武举而出的将士,不辜负陛下今日一番苦心布局。”
武曌静静望着他挺拔恭谨的模样,眼底的凛冽锋芒稍稍褪去,浮起一丝浅淡的赞许。
历经数年打磨、风波淬炼,眼前的太子,早已不是昔日唯唯诺诺、懵懂怯懦的庸碌模样。
她缓声开口,语气带着帝王的肯定与期许:
“显儿能通透至此,懂得社稷轻重、明白朕的千秋布局,便是极大的长进。”
“你天性仁厚、心性勤恳、体恤万民,这是你最大的长处,
也是万民之幸、社稷之福。
治国之道,从不需嗜血杀伐、强权霸道。
只要你常怀爱民之心、常守勤政之本,
懂得辨是非、明利弊、立魄力,
守得住江山法度、护得住四海苍生,
坐稳这万里天下,并非难事。”
得母亲这般亲口赞许,李显心头惶恐尽散大半,连忙垂首谦逊叩拜:
“儿臣资质愚钝,见识浅薄,全赖陛下时时提点、步步栽培。
若无陛下苦心引路,儿臣难辨朝堂深浅、难知社稷兴衰。
儿臣不敢自诩长进,唯有终生勤勉、慎行守心,不负江山、不负教诲。”
他姿态谦卑恭顺,进退有度,全然储君该有的沉稳仪态。
可武曌看着他,眼底刚刚升起的一丝欣慰,
终究缓缓沉落,化作一缕深深的怅然与惋惜。
她沉默片刻,语声微凉,一针见血:
“你有仁君之姿,有勤恳之性,胸襟宽和、心性纯良,本该无懈可击。
可你身上,藏着一处致命软肋,亦是你此生最难根除的弊病。”
李显闻言心头一凛,连忙敛神躬身,神色恭谨肃穆:
“恳请母后赐教!
儿臣愚钝,不知自身弊病何在,定当洗耳恭听、躬身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