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有人明目张胆滋事。”
武曌唇角勾起一抹凉薄通透的浅笑,字字清明,句句藏着帝王洞彻世事的格局,
“朕老了,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无数宗室朝臣,日夜翘首以盼,盼着朕油尽灯枯、撒手人寰,只待朕驾崩,你兄长登基,复立李唐社稷。”
这话坦荡直白,无半分遮掩,道尽了深宫朝堂最冰冷的真相。
一旁侍立的张昌宗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心头掀起一阵无声的波澜。
他垂着眉眼,依旧保持着恭谨柔顺的姿态,静静侍奉,不敢有半分神色外露,可心底早已百感交集。
最先涌上心头的,是彻骨的心疼。
他日日贴身侍奉,比满朝文武、比宫中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位执掌山河、威震天下的女帝,是真的老了。
昔日神采灼灼、意气凌云,临朝决政、杀伐果断,一身帝王威压震彻四海。
可如今暮年缠身、气血枯衰,夜夜难寐、时时体虚,再多丹药汤药、再多调养温存,也留不住流逝的岁月,挡不住肌体的衰败。
生老病死,天道轮回,从来无人可免,纵是九五帝王,亦难逃此终局。
看着她明明心力耗尽、身遭病痛,却还要强撑威仪、洞悉人心、制衡朝野,独自扛下万里山河的风雨,张昌宗心底酸涩一片。
世人只惧她权柄滔天、冷酷无情,唯有他日日相伴,看得见她深夜疲惫、独处孤寂、暮年苍凉。
可这份心疼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惶恐与寒意。
女皇这句轻飘飘的话,道破的不仅是朝野人心,更是他张氏兄弟最惨烈的结局。
他骤然想起兄长张易之私下告诫他的字字句句。
这些年随侍帝侧,荣华富贵皆由女皇赐予,可也因此落得满身非议、朝野诟病。在李氏宗室、文武百官眼中,他们是惑主的佞臣、乱政的嬖幸,是武周一朝最该清算的罪人。
如今有女皇巍巍皇权庇护,无人敢动他们分毫。
可若是真有一日,女皇龙驭宾天、大梦归尘呢?
届时李唐复位,新君登基,朝野清算必至。
他们兄弟无半分退路,等待他们的,只会是身败名裂、身死族灭的绝路,是朝野人人唾弃、千刀万剐的凄惨下场。
一念及此,心底寒意彻骨,前路漆黑一片,看不到半分生机。
可短短瞬息惶恐后,张昌宗纷乱的心绪,又缓缓归于沉静、释然。
他抬眸,悄悄抬眼望了一眼御座上从容清冷、坦荡通透的武曌。
纵然后路绝境、结局已定,可他从未后悔此生侍奉。
世人皆趋炎附势、逐利而生,可对他而言,能得女皇垂爱、伴她身侧、承她恩宠、解她孤寂,陪她走过这最繁华也最孤凉的暮年,已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气。
荣华是她给的,安稳是她护的,此生所有风光,皆源于她。
纵使他日女皇归天,自己万劫不复、粉身碎骨,亦无怨无悔。
他只求当下,唯愿眼前人龙体安康、少受病痛折磨、多几分安宁顺遂。
余生漫漫,前路祸福,他早已看淡。
只需尽心侍奉、温柔相伴,护她暮年安稳,便足矣。
心念落定,张昌宗敛去眼底所有的酸涩、惶恐与波澜,依旧是那副温顺体贴、无欲无求的模样,垂手侍立,安静伺候在侧,眉眼间只剩纯粹的恭敬与疼惜。
而太平闻言,心中亦了然,却连忙温声劝慰,眉眼满是维护与疼惜:
“陛下多虑了。天下臣民感念陛下恩德,朝臣大多忠心社稷,断不会有此凉薄心思。显皇兄素来仁厚恭谨,心中亦敬重陛下,从无半分盼念权位、希冀陛下身衰的私心。”
提及兄长李显,太平眼底带着真切的期许与温和的袒护:
“显皇兄历经废黜禁锢,半生坎坷,早已沉稳知礼。他日若承大统,必能恪守陛下基业,善待万民,守护这万里河山。”
武曌静静听着爱女的宽慰,并未反驳,只是缓缓摇头,眼底是历经风雨的绝对清醒,无半分私情偏私:
“太平,你聪慧通透,唯独对你兄长,多了几分手足私情的偏袒,少了几分帝王格局的审视。”
她语声平缓,却字字掷地有声,是执掌天下的明君胸襟,公允坦荡,只为社稷万民,不为一己权欲:
“天下本是李唐基业,朕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改唐为周,执掌这万里山河数十载,并不是贪恋龙椅尊荣,更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割据江山。”
“这数十年,是朕一手稳住动荡朝局,整肃贪官污吏、革新吏治法度;是朕平定四方边患、安抚边疆异族,令四夷宾服、万国来朝;是朕轻徭薄赋、休养民生,让流离百姓得以安居,让破碎山河重归安定。”
“如今海内清平、百姓安乐、朝堂有序、疆域稳固,这四海升平的盛世,是朕半生呕心沥血、披肝沥胆换来的成果。满朝文武、李氏宗亲,安然坐享盛世太平,受着朕的庇护与恩泽,背地里却人人盼朕早死,日夜算计着江山易主、改回李唐名号。”
说到此处,武曌眼底无怒无恨,只剩看透人性的淡漠与悲悯。
“他们只执着于‘男女正统’的虚名,只执着于‘李武归属’的派系之争。人人诟病朕女子称帝、牝鸡司晨,却无人细数朕安邦定国、造福万民的功业。他们只想夺回李氏江山,却从未有人深思,何人能守得住这大好河山。”
太平默然垂眸,心底全然明白母亲的苦心与委屈。世人皆误解母亲权欲滔天,唯有至亲知晓,她的坚守,从来都是为了山河安稳、万民无虞。
武曌继续缓缓道来,思路清晰,谋算深远,尽显一代明君的政治远见:
“朕一生识人无数、阅君万千。你显皇兄,品性仁厚绝非昏暴之君。可他最大的短板,便是无帝王魄力、无雷霆手段、无驭臣之智、无定局之谋。”
“他半生怯懦畏缩,历经废立,早已磨去所有锐气,若朕此刻骤然放权,让他仓促登临九五,何以制衡武氏宗亲、二张势力、元老朝臣多方派系?何以压服朝野蠢蠢欲动的暗流?何以镇住这盘错综复杂的天下棋局?”
“届时,武李相争、派系混战、朝局崩塌、政令紊乱,朕数十年稳住的太平盛世,必将一朝倾覆。边疆再起战火,民间重归流离,百姓再度饱受战乱之苦。”
“朕为天下之主,一日在位,便要担一日社稷之责。朕不能为了遂这群人的私心执念,为了所谓的李唐正统虚名,便置万民安危、山河安稳于不顾!”
字字句句,坦荡无私,心怀苍生,格局恢弘。
她不是贪恋权位不肯放权,是不敢放权、不能放权。
她清清楚楚知晓自己的生命已然进入倒计时,身体一日衰过一日,丹药难医沉疴,汤药难续气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时日无多。
可正因为时日无多,她才愈发谨慎、愈发清醒。
她早已勘破最核心的帝王真相——李唐也好,武周也罢,于她而言从无本质区别。
世人皆以为她改唐立周、颠覆社稷,是为篡夺李氏江山、为武氏争千秋基业。
殊不知,她当年执意革唐命、建新朝,从来不是执念于“武周”这个国号,而是为了给自己争一线帝位正统,为了能名正言顺坐稳至尊、执掌山河。
若她依旧屈居大唐皇后、太后之名,以女子之身临朝,终究是依附李唐、受制礼法、受制于宗室朝臣。
彼时世道拘泥男尊女卑、死守李氏正统,满朝文武、天下世人,绝不会容许一个女子高居大唐帝座、执掌万姓河山。
她唯有打破旧制、改天换命、自立一朝,才能挣脱世俗桎梏、冲破礼法枷锁,真正独掌乾坤、亲理社稷、安治万民。
国号是虚,江山是实;朝代是名,治世是本。
她争的从来不是一姓一朝的虚名,她争的是唯我独尊的帝王权柄,是能由自己一手安定四海、庇佑苍生的资格。
其实她心中早已默认、早已默许——待百年之后,这江山终究要归还李氏。
武周只是她这一生执掌权柄、安定天下的载体,而非她要世代传承的家业。
她毕生执念,从来不是颠覆李唐、永立武周。
她毕生所求,是江山稳固、四海安定、国泰民安。
这是当年她对高宗李治许下的诺言。
半生风雨、半生操劳,她守得住山河、镇得住乱世、养得活万民,她用数十年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做到了。
只是这最深、最真、最通透的帝王心事,她一辈子不会对任何人言说。
朝堂群臣不配听闻,武氏族人无从理解,即便是最疼爱的太平,她亦半点不肯透露。
帝王本心,不可被猜、不可被懂、更不可被世人拿捏。
她宁愿让天下人误会她贪权篡唐、野心滔天,宁愿让宗室怨她、朝臣谤她、史书骂她,
也不愿袒露半分真心——
她立武周,是为立身掌权、稳住乱世;
她归李唐,是为顺合天道、安稳社稷。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姓之私、一朝之名,
而是这万里山河,历经她手,永不倾颓;
这天下苍生,经她治理,永世太平。
她要在有限的余生里,稳住朝局、平衡派系、扫清隐患,为天下选出可承基业、可守盛世的后继之君。
不求武氏永续,不求世人理解,只求山河无恙、万民无忧,不负先帝托付,不负半生君临。
太平听得心头震颤,眼底满是敬佩与心疼,轻声道:
“儿臣明白陛下的苦心。”
武曌看着懂事睿智的女儿,眼底泛起一抹温情,语气柔和了几分:
“朕这一生,世人谤我、怨我、疑我,说我狠绝暴戾、嗜权乱唐。可朕俯仰无愧,无愧于社稷,无愧于万民。”
“朕知朝臣暗中揣测风向,知宗室暗自筹谋变局。人人都以为朕年老昏聩、精力不济,便可暗中暗流涌动、伺机谋变,他们盼着朕快点死去,”
她凤眸微微一抬,眼底骤然闪过一丝久经帝王权场的凛冽锋芒,虽身形衰疲,威压依旧震慑人心:
“可朕要让他们清楚,纵使身躯衰败、大限将近,朕的帝王心智、雷霆手段、驭世权谋,分毫未减。”
“谁若敢轻举妄动、暗中结党、私蓄势力、图谋不轨,朕依旧能一眼勘破所有阴谋,依旧能铁腕肃清宫闱、安定朝局!”
“朕活着一日,这大周江山、这四海秩序、这朝野平衡,便稳一日。绝不容许任何人,祸乱朝纲、搅动风云!”
一旁的张昌宗始终静静侍立,默默添上一盏温热汤药,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惊扰了她的思绪,眼底满满的皆是心疼与祈愿,只盼这位一生负重的女帝,能少几分操劳、多几分安宁,龙体早日康健。
太平望着母后威仪依旧、清明通透的模样,心中彻底安定。
她的母亲——
她不是固执守权的妇人,是守护盛世的明君;
她不是偏执专断的统治者,是心怀万民的掌舵人;
她清醒知晓寿数将近,却依旧以残躯扛住万里山河,以帝王远略布局身后千秋。
太平神色郑重,言语之中满是毫无保留的拥护:
“有陛下坐镇御宇,天下便不会大乱。谁若敢妄图生事,便是与这四海苍生为敌,儿臣绝不姑息。”
“儿臣定助陛下稳住朝野内外,护好这太平基业。”
武曌微微颔首,望着窗外,眸色沉静悠远。
人心虽乱,棋局虽杂,但她心有乾坤、胸有丘壑。
残躯虽老,帝王风骨,从未凋零。
待天时地利皆备,待朝局安稳无虞,她自会从容放权、妥传社稷。
在此之前,她依旧是这万里山河,最坚固、最清醒、最无私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