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烦躁的根源,终于有了清晰归因。
她半生操劳、心神大耗,暮年阴亏阳浮,再被春雪郁气引动,才落得这般外静内躁的症候。
张昌宗听得心头微紧,连忙轻声追问:“那该如何调养?”
胡慧超从容答曰:
“当滋阴潜阳、柔肝安神、清透虚热、温固本源。”
“少贪寒凉,静心敛气,辅以清润养阴之方,引上浮虚火归元,方可渐渐安稳圣躬。”
武曌轻轻闭目,片刻后睁开眼,语声淡然,带着一丝倦怠的决断。
“既然内里郁热难平,深宫楼宇密闭、宫墙厚重、地气沉滞。”
“久居此处,浊气难散,愈发憋闷烦心。”
“传旨,择日移驾三阳宫避暑静养,疏泄郁气,调养龙体。”
此言一出,张易之、张昌宗二人心中皆是一喜。
三阳宫山水清幽、林泉清润、远离深宫繁杂。
移驾避暑,既可让女皇静养龙体,亦可让二张随驾伴侍,远离朝堂纷争,安稳侍奉圣驾。
殿中气氛一时趋于定局,圣意似已决然。
唯独一旁默然静立的上官婉儿,心头骤然一紧。
她垂在袖中的纤手,悄然微攥。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忧色,转瞬便恢复了温顺恭谨的模样。
心念一瞬百转,上官婉儿缓步出列,身姿清雅,躬身垂首,语气温和却字字有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陛下容臣一言。”
武曌抬眸,看向阶下最贴心、最懂她心意、最善筹谋的上官婉儿:
“你说。”
上官婉儿语声清柔舒缓,条理清晰:
“臣方才听闻胡道长所言龙体病机,心中细思,以为此时不宜移驾三阳宫避暑。”
武曌眉峰微敛,略带诧异:
“婉儿为何这样说?”
上官婉儿徐徐从容道来,字字恳切,层层递进:
“陛下,胡天师言明,陛下今日之躁,是阴亏阳浮、虚火内生、郁气未疏,非是天时暑热熏蒸之故。”
“三阳宫依山傍水,虽是清幽凉爽,可山间暮春之气湿凉偏重、清寒有余、温润不足。”
“陛下本源阳气已虚,内里虚火上浮。”
“若此刻骤然入山间凉湿之地,外寒湿气侵入肌骨,必会遏抑阳气、凝滞气血。”
“外湿内虚,两相叠加,一则虚火不得疏散,反倒郁闭更深;二则脾胃受寒,运化更弱,阴血更难滋生。”
“届时,陛下贪凉之心更盛,虚烦不止、夜寐更差,反而有损圣躬根本。”
这一句,精准扣住胡慧超方才的医嘱,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她稍稍停顿,再续后半,句句站在君主长治、朝政安稳的角度,温柔补全理由。
“其二,如今四月中,春灾初定、赈政方行。”
“州县灾情核实、粮税减免、补种安抚诸事,皆在紧锣密鼓推进。”
“朝堂新政初颁,百官人心初定,风气刚刚肃正。”
“陛下骤然离宫避暑,大内中枢无主,百官奏事、政令传布、民情反馈,皆有迟滞。”
“非是深宫闷热伤身,是心绪繁劳致虚。”
“心静则火降,身安则气归。”
“深宫虽楼宇规整,却安稳静谧、地气温润、汤药便利、医侍周全。”
“臣以为,陛下只需静养深宫、少嗜寒凉、顺气调心、遵从道医调养,虚火自平、心绪自安。”
“待初夏湿热均匀、朝局彻底安稳,再择清和吉日移驾静养,方是万全稳妥、养护圣躬之道。”
一番劝谏,温柔恭顺、逻辑缜密、句句为公、字字为君。
武曌静静听完全程,凤眸深沉微动,心中细细斟酌。
殿内一时安静无声。
张易之、张昌宗侍立一旁,只觉婉儿思虑周全,全然未觉半点异常。
而御座之上的武曌,此刻心底悄然升起一丝细微的疑虑。
她眸光淡淡落在上官婉儿身上,目光看似温和,内里却藏着帝王惯有的审视与剔透。
方才胡慧超诊脉完毕,只言调养禁忌、不可贪凉,在她说要去三阳宫避暑时,胡慧超亦未出言阻止。
此事关乎行宫起居、天时调养,本是方外医道该言之事。
可胡慧超尚未开口劝阻,日日执掌文诰、不问医理朝局之外事的上官婉儿,却抢先一步,条理分明、利弊周全地拦住了她的移驾之意。
武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听不出喜怒,看似随口闲谈:
“朕竟不知,婉儿何时通晓医理调养之道?”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暗藏锋芒。
她目光牢牢锁在婉儿身上,细细捕捉她每一寸神色微动。
她要看看,这素来通透机敏的女子,今日抢先劝谏、拦她离宫,究竟是纯粹忠心,还是别有思虑、暗藏异心。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方才温和松弛的氛围,瞬间染上无形的压迫。
上官婉儿心头猛地一颤。
脊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心底大惊失色。
她最怕的,就是武曌这般看似温和含笑、实则洞彻人心的眼神。
她瞬间知晓——女皇试探她了。
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出言劝谏、拦下避暑之行,看似天衣无缝,
可终究太过主动逾越了文臣本分,引得帝王疑心。
她心底惊悸不已,恐慌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生怕女皇看透自己心底深藏的筹谋、看透自己刻意阻驾的私心。
一瞬之间,万千惊惧尽数压下。
上官婉儿不敢有半分迟疑,双膝一屈,稳稳跪落于地。
身姿恭谨,头颅低垂,神色惶恐诚恳,字字恳切:
“陛下恕罪!
臣不敢妄称通晓医理,方才胡道长所言阴虚火浮、忌凉忌湿之理,臣句句铭记在心。”
“臣日日侍奉陛下身侧,眼见陛下连日心绪烦躁、喜凉恶温、夜寐不宁,心中早已忧思万分。”
“故而闲暇之余,臣曾私下向太医院诸太医请教过粗浅养生之道,略知暮春虚热、阴阳不调的调养忌讳。”
“臣只是铭记陛下龙体康健乃是社稷根本,不敢有半分疏忽。”
“方才所言,非是臣通晓医术,只是臣私心盼望陛下安泰无虞、圣体长宁。”
“臣一介微躯,蒙陛下养育栽培、信重托付,此生唯愿陛下安康,绝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心,恳请陛下明察!”
字字谦卑,句句赤诚。
面上是惶恐请罪的恭谨姿态。
心底却是翻江倒海的惊惧与后怕。
她垂首伏地,掩去眼底所有的暗流与隐秘。
武曌静静俯视跪伏于地的上官婉儿。
看她身姿恭顺、言辞恳切、惶恐真挚,全然是忠心忧主之态。
心中的一丝疑虑,渐渐散去大半。
她深知上官婉儿数十年如一日,贴身侍奉、谨慎安分、通透懂事、从无半分跋扈逾矩。
这般机敏细心、事事为君着想的心思,确是旁人难及。
武曌语气缓缓放缓,褪去了方才暗藏的审视,多了几分赞许与温和:
“起来吧。”
“朕随口一问,婉儿何须惶恐请罪。”
“你日日随朕操劳,尚且心系朕之身体,暗学养生之道,事事思虑周全,实属难得。”
说罢,武曌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胡慧超,轻声询问:
“胡天师,方才婉儿所言,暮春虚火未平、不宜入山间凉湿之地、暂缓三阳宫避暑,是否合乎医理?”
胡慧超躬身肃立,从容作答:
“回陛下,上官舍人所言,字字切中病机,十分有理。”
“陛下今日之症,是阴亏于内、虚浮于上,非外感暑热。”
“三阳宫依山临谷,山风凉湿、地气清寒。”
“以陛下当前亏虚之体,骤然久居凉湿山间,的确会郁遏阳气、凝滞虚火,令心绪更烦、夜寐更差,于调养无益反有损。”
“依臣拙见,陛下的确不宜此刻移驾。”
“可待仲夏真正炎热、天时湿热蒸腾、体内郁火彻底外透之时,再行移驾三阳宫避暑静养,彼时外热内和、气机顺畅,方是最妥调养之期。”
一番话,彻底佐证了上官婉儿方才所有的劝谏。
武曌闻言,彻底放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眼底浮出真切的赏识与暖意。
她看向已然起身、垂首恭立的上官婉儿,朗声赞许:
“婉儿心思缜密、见事透彻、兼顾天时、医理、朝政三者。”
“短短数语,便为朕规避了调养误区、稳住朝堂秩序。”
“你素来恪尽职守、忠心纯笃,果然不负朕多年信重。”
上官婉儿微微躬身,敛去心底所有惊魂未定的波澜,语声温顺恬淡。
“臣愚钝,只是尽心侍奉陛下、恪守本分而已,不敢居功。”
殿中风影轻动,帘幔微扬。
无人留意侍立在御案侧旁的上官婉儿,更无从知晓她心底翻涌的紧张与惶恐。
她垂首而立,双手稳稳捧着笔砚,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因为上官婉儿今日几分反常的举动,武曌心底的戒备,反倒越发浓重起来。
岁月霜华染白了她鬓边青丝,病痛耗损了她经年强健的体魄,
可执掌天下五十年的帝王心性、阅尽人心的通透眼力,从未有半分消减。
她只是老了,筋骨劳损、气血衰败,却从来不曾愚蠢、不曾昏聩。
夜幕降临,殿中光影柔和,
一身华美宫装的太平缓步走入殿内,
步履从容,眉眼睿智温婉,自带皇家嫡女的雍容气度。
她听闻母亲近日心绪不宁、夜寐难安,便特意放下府中诸事,入宫探望请安。
殿内一隅,张昌宗侍立在侧,身姿清雅,神色恭谨温柔。
他不言不语,动作轻柔妥帖,
正细细为武曌调理手边的温茶,褪去微凉、续上暖汤,
又抬手轻理御案旁散乱的书卷,将殿内陈设打理得妥帖周全。
自武曌近年身体衰颓以来,他日日贴身侍奉,晨昏不离。
不问朝堂权谋、不窥宗室秘事,只一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汤药作息。
眼底的关切纯粹真切,无半分朝臣的功利、宗室的算计,是真心盼着这位执掌山河的女帝龙体康健、岁岁安宁。
他安静侍立,默然服侍,从不多言半句,只做女皇身侧最稳妥的陪伴。
太平行至御座前,躬身行下规整的拜礼,语气温柔疼惜:
“儿臣参见陛下。近日天候忽暖忽寒,听闻陛下心绪郁结、虚火不宁,儿臣心中挂念,特来入宫探视。”
武曌抬眸,沧桑深邃的凤眸落在爱女身上,紧绷的眉眼稍稍柔和,褪去了对着朝臣的凛冽杀伐,余下几分难得的母性温情。
她微微抬手,声音带着久病的微哑,却依旧沉稳有力:
“太平免礼,快近前来坐。”
太平依言落座,目光细细扫过母亲憔悴却依旧威仪凛然的面容,心头一阵酸涩。
世人皆惧母亲的雷霆手段、帝王威严,唯有她深知,这位千古女帝,不过是个熬尽半生心血、扛尽万里山河的垂暮老人。
“陛下近日操劳过度,朝政繁重,更需静心休养。”
太平轻声安抚,语气温柔却通透睿智,
“朝堂诸事自有朝臣分担,社稷安稳已成定局,母亲无需事事亲力亲为,徒耗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