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洛阳宫内暑气初升,
武曌连日虚火扰身,心绪烦乱难安,
静坐多时,最终还是决定择日前往三阳宫避暑静养。
此次武曌格外谨慎,她虽决意出行,却不会将自身安危置于险地。
此行真实行程、起驾时辰尽数保密,对外只放虚讯惑人耳目。
沿途山道密林、隘口险地,尽数由羽林卫提前清场布防,斥候昼夜巡查,杜绝埋伏隐患。
贴身近卫皆为她亲选忠士,不涉宗亲派系,同时增设多辆同款副辇随行,真假混淆,使人无从辨识帝驾真身。
沿途官吏不得聚众近道,可疑人丁一律拘查;
行宫驿站、食宿汤药层层核验严防隐患,又暗遣密探紧盯宗室官员动向。
这般周密森严的布防,彻底封死了所有可乘之机。
五月初三,
御驾启程,层层甲士护持,向着三阳宫缓缓进发。
李重润一党原本筹谋半路伏击、制造变故,却见沿途戒备森严、无隙可趁,蓄谋已久的计划未发即败。
秋八月。
暑气渐收,金风入洛,神都紫微宫秋景肃穆,然北疆烽烟骤起,一纸加急边报冲破深宫宁静,送入御案之前。
北疆快马昼夜驰驱,递来急讯:
突厥可汗默啜再度兴兵,大举入寇大周北境,兵锋直指妫、檀二州,劫掠边民、践踏疆土,北疆防线岌岌告警。
此番突厥来犯,绝非偶然边境滋扰,乃是默啜蓄谋已久的背信之举。
数月以来,默啜时时窥探大周朝局。
眼见武曌年高体衰、久居深宫静养,
朝野暗流涌动、宗室派系博弈不休,
便认定大周暮年倦怠女皇精力不济、朝中无上将御敌,正是南下劫掠、蚕食疆土的最佳时机。
他自持扣押武延秀为人质,拿捏朝廷投鼠忌器、不敢全力开战的软肋,愈发肆无忌惮。
笃定大周顾及宗亲性命,必会隐忍退让、遣使求和、馈赠金帛,
故而悍然撕毁旧约,兴兵南犯,妄图劫掠人口粮草、胁迫朝廷妥协示弱。
急报层层呈上,紫宸殿内气氛骤然沉凝。
武曌端坐御座,一身冕服端庄肃穆,鬓边虽染霜华,病体未愈,
可周身萦绕的帝王威压分毫未减。
她垂眸静静览毕奏报,逐字看完北疆告急文书,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熏香袅袅、风声穿帘。
文武百官皆屏息敛气,无人敢妄言。
人人皆知突厥挟人质自重、刻意挑衅,心中皆暗生忌惮,
唯恐女皇顾念武延秀安危,隐忍妥协、委屈求和。
良久,武曌缓缓抬眸,凤眸深邃凛冽,
无半分惊惧迟疑,反倒漾起一抹冷峭傲然的笑意,
声线沉稳铿锵,震彻殿宇:
“默啜匹夫,真是痴心妄想!”
“他拘我大周宗亲,挟人质以自重,
窥朕暮年、欺朕身弱,便以为可肆意凌辱中原、践踏我大周疆土?!”
殿内群臣听闻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心头悬着的顾虑一扫而空,纷纷躬身下拜,齐声高呼,声浪震得殿中帏幔微颤:
“陛下英明!”
“天威浩荡,大周万胜!”
武曌尽显一代女帝睥睨蛮夷、不惧兵戈的万丈霸气:
“朕执掌天下数十载,四夷宾服、万国来朝,平定内外动乱、镇守万里山河。
昔年强敌环伺、战乱频仍,
朕尚且能铁腕定疆、扬我国威,
岂会因区区突厥蛮夷、一人人质,
便折大国脊梁、退寸尺疆土?”
“默啜错了。
他以为拘一人便可拿捏天朝,以为朕年暮便惧战乱,
以为大周无人可挡胡骑铁蹄。
殊不知,朕宁可再战沙场、固我河山,
断不会以国格换私身安宁,以疆土换一人归期!”
这番话坦荡凌厉、掷地有声,瞬间扫去殿内潜藏的怯懦顾忌,尽显大周帝王宁战不屈、寸土不让的铮铮风骨。
她半生镇山河、御四夷,靠的从来不是妥协求和,而是铁骨强军、雷霆威慑。
正当殿中肃然之际,一道沉稳身影自班列走出,躬身出列,神色恳切坚定。
正是相王李旦。
李旦自幼便有保家卫国的担当,
此刻他郑重叩首,自请出征:
“陛下,突厥背信弃义、反复无常,
恃强寇边、欺凌大国,实乃藐视天威。
边民遭掠、疆土受侵,国威不可辱,山河不可失!”
“儿臣身为安北大都护,镇守北疆本就是分内之责。
今胡骑来犯,儿臣愿主动挂帅,统领诸路大军,
北上御敌,驱逐突厥、肃清边患,扬我大周国威!恳请陛下准奏!”
李旦言辞恳切,目光赤诚,满是镇守家国、挺身而出的担当气度。
武曌垂眸望向自己幼子,眼底锋芒稍敛,添了几分欣慰与笃定。
她深知李旦虽无极致凌厉的杀伐魄力,
却有一腔上阵杀敌的热血。
北疆战事,重在震慑退敌、扬天朝威仪,而非死战损耗,李旦挂帅,足以安军心、镇边疆、慑蛮夷。
武曌微微颔首,沉声下诏:
“准奏。”
“今授相王为天兵道大元帅,总领北疆诸路兵马,节制边军、调度将卒,整饬军旅,择日北上,讨伐突厥,驱逐胡虏,安定北境!”
诏令铿锵落地,满殿群臣齐齐躬身领旨,军心朝心瞬间安定。
朝堂当即火速调度粮草、调集兵马、整饬甲胄,北征大军建制迅速排布完毕,只待择吉日启程北上,奔赴北疆战场。
可就在大周厉兵秣马、整军备战,三军整装待发、尚未离京启程之际,
北疆再传捷报——突厥默啜全军连夜撤兵,
尽数退出大周边境,北返漠北牙帐,寇边之乱不战自平。
朝野上下皆心生疑惑,无人知晓突厥坐拥锐气、主动来犯,为何听闻大周出兵、李旦挂帅,便仓皇退兵、不战而逃。
唯有武曌心如明镜,洞悉蛮夷本性与边疆局势。
究其根本,缘由有三。
其一,默啜本就是投机劫掠、欺软怕硬的狡黠之辈,
此番南犯,只为趁虚劫掠财货人口,并非真有颠覆边疆、长久占土的实力与底气。
他赌的是武曌暮年厌战、朝廷隐忍妥协,赌的是大周无人挂帅、朝堂畏缩。
可当得知大周不惧战乱、绝不妥协,
直接以亲王挂帅、举国整军北伐,铁了心要正面迎战、肃清边患,他瞬间知晓无机可乘。
若执意死战,以突厥零散部落战力,绝非大周正规精锐大军的对手,最终只会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其二,默啜虽扣押武延秀为人质,可他心中始终忌惮武曌数十年积淀的天朝气威。
这位女帝半生征战、铁血治国,威慑四夷数十年,绝非暮年可欺。
他原本以为朝局涣散、女皇倦怠,
可大周雷霆出兵、亲王亲征的决绝姿态,彻底打破了他的侥幸之心,
深知大周底蕴仍在、天威未减,不敢轻易捋虎须。
其三,突厥本就是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战力松散、根基不稳,经不起长久鏖战。
南下只为劫掠速胜,最怕朝廷重兵围剿、持久对峙。
听闻天朝大军整装待发、亲王亲征,唯恐大军压境、断其退路、围歼胡骑,
故而不敢恋战,连夜仓皇撤兵北逃。
烽烟初起,便自消解。
紫微殿中,武曌听闻虏兵已退的消息,无半分意外狂喜,唯有一派沉稳淡然。
她淡淡开口,声线冷冽通透:
“默啜鼠辈,终究是外强中干、投机取巧之徒。”
“欺软怕硬、畏威不怀德,见朕大周整军备战、兵锋所向,便即刻胆寒逃窜。
他以为拘一人、扰一边,便可要挟天朝,
殊不知我大周江山万里、甲士百万,从来无惧蛮夷侵扰。”
“今日退兵,是他识相。若他日再敢跨界犯边、挑衅天威,朕必令大军直捣牙帐,踏平漠北,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