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兄长和母亲骨灰的那一刻,司徒明远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用布包的骨灰,与父亲的尸体静静摆在他的跟前。
油灯的火苗晃啊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抖得像秋风里摇摇欲坠的枯叶。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父亲成了干尸,兄长与母亲炸得尸骨不全,好好一个司徒家,眨眼就没了。
暗卫把徐焕的话带到,站在门口,也没催他。
“秘密……” 他望着那布包,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我还有什么秘密?什么还能是秘密?”
也不知坐了多久,半年来的桩桩件件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打转。
从母亲重病去世、大哥奄奄一息,全家决意返京起;到大哥的马车与队伍走散,偶遇那位 “救苦救难” 的长信道长;再到母亲 “死而复生”,道长入府;最后到父亲日渐精神矍铄,大哥却越来越古怪……
零零碎碎的片段搅成一团乱麻,忽然有个细节像针似的,猛地扎进他脑子里。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糖!
长信道长总爱逗他儿子小宝,每次见了,都要掏一颗糖给孩子。
那糖很特别,通透得像琉璃珠子,看着硬邦邦,却入口即化。
有一次他趁道长不注意,哄着儿子吐出来想自己尝尝,可孩子张着嘴给他看,说糖已经化进肚子里了。
他问过孩子糖是什么味道的,小宝才三岁说不清楚,只知道摆手笑,说糖好吃,特别甜,甜得轻飘飘、软绵绵、好美好美。
当时他只当是孩子小,把会说的好听词都用上了,没往心里去。
可此刻想起兄长说的异化、药人、控心术,再想起那糖诡异的样子,司徒明远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不对!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糖!
那有可能是药!
长信道长一直在给他儿子喂药!
难怪道长今天会特意带走他儿子……难道小宝他……
司徒明远不敢往下想了。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冲到门口,一把抓住守门暗卫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要见那位姑娘!我有要事禀报!关于长信道长的!跟我儿子有关!”
暗卫冲他做了一个让他冷静的手势:“二公子稍安勿躁。你可以先告诉我,此刻主子们都在城外救人,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司徒明远喘着粗气,抓着自己的头发:“城外…… 死了很多人吗?”
暗卫点头:“五个村子的人全遭了难,有的被啃食干净,有的变成了吃人的怪物。”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司徒明远心口。
他猛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砸在尘土里。
他怕。
他好怕他的小宝,也变成了那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不…… 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是这样……” 他捂着脸,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暗卫伸手扶了他一把,语气沉缓:“二公子,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知道什么不妨都讲出来,兴许能救更多人,也能给你爹娘和兄长赎罪,免得他们到了底下还不安生。何况你还有未出世的孩子,为他们积点德吧。”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司徒明远猛地从痛苦中清醒过来。
他抹了把脸,不再耽搁,把 “琉璃糖” 的前前后后,连带着儿子吃完糖后的美滋滋的样子,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暗卫不敢耽搁,记下细节,转身就往城外赶。跑到南城门才听说,徐姑娘和二皇子已经进宫了。
他调转方向往皇宫跑,刚到附近,就见宫门口一片混乱,嘶吼声、哭喊声混作一团 —— 正是丧尸发狂那会儿。
暗卫心里清楚,自己的差事是传信,贸然冲进去帮忙,万一被咬了,消息送不到才是误了大事。
他纵身跃上房顶,静静蹲守着,直等到宫门口尘埃落定、秩序恢复,才纵身跃下,往宫门而去。
此时,燕铄和徐焕正站在午门边上,跟华武帝低声禀报城外的尸情。
“报 ——!司徒明远交代了重要线索!” 暗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燕铄立刻让他讲。暗卫把司徒明远说的 “琉璃糖”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话音刚落,燕铄和徐焕脸色同时一变。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词 —— 孩子!
难道刚才那个抽搐的三岁男娃,就是司徒砚秋的儿子?
“不好!” 燕铄低喝一声,转身就往宫里冲,衣摆带起一阵风。
华武帝心头也是一沉 —— 皇后还在宫里!他二话不说撩起衣摆就跟了上去,龙靴踩在青石板上,步步急促。
徐焕没立刻走,回头沉声吩咐那暗卫:“你立刻去带司徒明远进宫,让他来认儿子!越快越好!”
交代完她才快步追上华武帝,边走边说:“皇上爹爹,您要么跟婆母一起去密室躲躲,要么就跟谦儿哥寸步不离,别的我们实在不放心。丧尸都怕谦儿哥的气息,我们试过了,无一例外,跟着他也是最安全的。刚才那孩子是我们疏忽了,只当是羊癫疯,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被谦儿哥的龙气压得难受,才会抽搐。”
华武帝侧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神色焦灼却坚定:“朕与皇后在一起,就算是朕有事,也不能让皇后有事!”
此刻皇后的宫殿里,皇后没有慌乱,她吩咐宫人都拿好趁手的武器防身,又让宫女在门口放了一个纸鸢。
风不大,纸鸢摇摇晃晃升上半空,天刚蒙蒙亮,那一点彩色飘在宫墙上头,格外显眼。
这是早年间,她跟皇上还有两个儿子约好的信号 ——只要看见这纸鸢,就知道她这里暂时安稳,也能让他们一眼找到自己的位置。
“砰砰砰!” 殿门被拍得急响。
“开门!是我!母后,我是烁儿!”
管事妈妈连忙跑过去拔门闩,刚拉开一条缝,燕铄就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跟着华武帝、徐焕,还有禁军统领冷风一行人,个个脸色凝重。
皇上先跨步奔向皇后,抱住皇后:“嫣儿,你没事吧?”
皇后拍了拍他,语气稳得很:“听说前面有丧尸,我就赶紧带人躲回殿里了,我不能给你们拖后腿。”
燕铄进来先扫了眼院子,见她好好的,才稍稍松了口气。
当着宫人不好叫 “娘”,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娘,您记牢我这句话:等我出去,除了我,谁叫门都不能开。哪怕听见小孩儿哭,也绝对不能心软开门,听见了吗?”
皇后握住他的手,眉眼间满是担忧:“娘知道轻重,不会滥好心开门。可是…… 外面到底出什么事了?很严重?”
燕铄叹气,眼神里充满了狠厉:“宫里混进来个异变的孩子,十有八九是羽田信长故意放进来的。刚才宫门口那些丧尸,应该就是通过他异变的。孩子太小,不起眼,没人会防备。
我怕羽田老鬼还有后手,像司徒砚秋那种,不发狂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模一样,根本瞧不出来他是一只异变的丧尸。他们的本事远超常人,耳力视力还有行动力都是正常人的数倍。”
他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娘,一定记住我的话,除了我,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现在挨个屋子查一遍,确认安全就走,你们立刻落锁。”
皇后脸色微变,却没半分慌乱,重重点头:“我记下了,你放心去。”
燕铄不再多言,转身进了正殿。他一间一间地走,脚步放得极轻,凝神听着屋里的动静。
但凡有异变的东西,只要他靠近,龙气压过去,对方必定痛苦哀嚎,这是最准的查验法子。
正殿、偏殿、耳房、寝殿…… 连小厨房和柴房都查了个遍,没有任何异动。
出来的时候,他冲众人微微摇头:“暂时没事,这里没有异变的人。”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父皇,母后,” 燕铄站在院子里,神色凝重,“我现在出去安置病号的偏殿看看,你们记得在院子里点上篝火,如有不对劲的地方,不要犹豫,立刻从密道撤离。”
华武帝捏了捏儿子的肩膀,心情有点沉重:“烁儿,朕知道你能压制它们,但也要万事小心,万不可大意。”
燕铄行礼回话:“儿臣知道。”
他这一拜十分正式,看得皇上、皇后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皇后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眼眶微红,语气却斩钉截铁:“烁儿,听娘的,真到了危急关头,该用手雷就用,该炸就炸。皇宫是死物,坏了可以重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
她没说下去,只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放心娘,我有分寸。” 燕铄反手握了握她的手,转头看向徐焕,语气软了些,“焕焕你也留下,陪着父皇母后。”
“不行。” 徐焕想都没想就摇头,上前一步,“我得跟你去。我对付丧尸的经验比你多。”
“这次不一样。” 燕铄看着她,眼神很认真,“那孩子应该属于是高阶变异体,造出来的丧尸也比那种低阶的厉害。你跟着我,我还得分心护着你。我一个人行动更方便。”
“我不用你 ——”徐焕话没说完,燕铄忽然转身大步跨到殿门外,反手一拉,“哐当” 一声,厚重的殿门应声合上。
“听话!”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锁好门!点上篝火!我没事,很快就回来!你替我护好父皇母后,我才能安心!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徐焕伸出去准备拉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能听见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知道燕铄是铁了心不让她跟着冒险。
也对,丧尸并不怕她,如果丧尸数量大的话,她跟着确实会给燕铄添麻烦。
愣了两秒,她收回手,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争执,只剩冷静。
“冷风统领。” 她看向旁边的禁军统领,声音清亮,“落锁!院子里加三堆篝火,所有禁军上墙布防,弓箭上弦!任何人靠近,先喊话,不应声直接射头!射头不倒的,直接扔手雷!”
“是!”冷风抱拳应声,立刻下去部署。
这时候皇上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递了过来:“焕焕,这个你拿着防身。这是杨远威特意给朕做的,威力比弩箭大,趁手得很,这里面还有十发子弹。”
“不用!”徐焕也笑着从腰里的褡裢里摸出一把一模一样的,晃了晃,“皇帝爹爹您看,远威哥也给我做了一把。”
华武帝挑了挑眉,失笑:“你这丫头,倒是早有准备。你有保命的家伙,朕就放心了。”
徐焕心里可没打算乖乖待在屋里等燕铄。
她抬头看了眼高高的殿顶,冲冷风扬声喊:
“冷风!把你的望远镜借我,跟我上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