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表面上是中立分析，实际上已经把王海涛的选项削去了大半。
孙哲文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不愧是省纪委的书记，说话真是一针见血，刀刀见骨。
这时，一直沉默的省政协主席李国栋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了：“我也说两句。刚才几位同志的意见都有道理。但我想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
他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江投现在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用人问题，而是业务方向问题。都需要江投能够独立承担责任、独立推进业务。从这个角度来看，总经理人选不仅要懂国资监管，不仅要懂内部管理，更重要的是要懂得如何做项目、如何推进投资。梁成栋同志在省发改委分管固定资产投资多年，对项目立项、审批、推进的整个流程都非常熟悉，而且和各部委的对接经验也很丰富。江投下一步要走出去，恰恰需要这样的人才。”
李国栋说完，又重新戴上眼镜，靠回椅背，不再说话。
他的话有理有据，从“业务方向”的角度切入，为梁成栋铺了一条路。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流动了一下，像是被这番话说得有些松动。
林明达仍然没有表态。他的目光在几位发言的常委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将视线投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宋林捷。
“宋副省长，你的看法呢？”林明达开口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宋林捷。宋林捷放下手中的茶杯，坐直了一些身体，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觉得三位同志都很好，各有千秋。不过江投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相信‘上面是支持他的’的人选。”
他这看似寻常的发言，实际上已经把话题引向了更深的层面。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各位：“我的意思是，不管选谁，都希望组织上能给他一个明确的授权和稳定的预期，让他能放开手脚去干。江投这么大的盘子，如果总经理来了之后还要花时间猜测上面的意图，那工作效率就会大打折扣。”
他没有直接支持任何一个人选，但这句话含蓄地传递了一个意思：选谁，林书记你定。不管选谁，我们都会支持。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林明达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头来：“好的，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躁，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张奉同志确实熟悉国资监管和企业改革，但从他目前的履历来看，他长期在监管层面工作，缺乏在国企一线担任负责人的经历。江投不是一个监管对象，是一个需要自己创造业绩、自己承担风险的经营实体。江投现在最大的机遇是什么？是走出去，是承接国家级项目，是把江南的国企品牌打出去。而在座各位也都清楚，云省机场项目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对接阶段。在这种背景下，总经理如果对项目建设和业务推进不熟悉，就很难跟上节奏。”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李国栋的方向：“刚才李主席说得很有道理，梁成栋同志在项目审批和固定资产投资方面确实有丰富的经验，和部委的对接也比较熟悉。但是江投需要的，不是一个审批者，是一个能独立承担项目责任的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祁峰身上，语气放缓了一些：“祁书记的顾虑，我也考虑过。王海涛同志确实在江投工作了很长时间，对内部情况非常熟悉。但我们也应该看到，他在南光亮事件中并没有被牵涉进去，这说明他在原则问题上是有底线的。而且在座各位都清楚，江投正处于一个特殊时期，需要有人既懂业务、又能稳住人心。王海涛同志是内部成长起来的干部，由他来担任总经理，对稳定江投中层干部队伍、保持业务连续性，是比较有利的。”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综合来看，我认为王海涛同志更适合担任江投集团总经理一职。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具体怎么定，大家还可以继续讨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立刻接话。
省委副书记赵长山第一个开口：“我同意林书记的意见。江投现在需要一个熟悉内部情况的人来稳住局面。王海涛同志合适。”
宣传部长陈蓉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林书记的分析很全面。我也同意。”
省纪委书记祁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既然林书记认为王海涛同志在原则问题上能够坚持底线，我没有意见。”
政协主席李国栋推了推老花镜：“我也同意。”
其他人也陆续点头表态，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刚才的讨论转向了共识。当最后一位常委也表示了赞成之后，林明达微微颔首：“好，那江投集团总经理人选一事，就这么定下来了。王海涛同志担任江投集团党委副书记、董事、总经理。组织程序由组织部尽快落实。”
他说完，目光扫了末席一眼。孙哲文正低头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像是在记录什么，但实际上纸面上只有几道凌乱的线条。
“孙哲文同志。”林明达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
孙哲文猛地抬起头，条件反射般地应道：“在。”
林明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王海涛同志到任之后，你要做好配合工作，尽快把业务交接清楚。江投现在处在关键时期，班子要团结，步调要一致。”
“是，林书记。我一定全力配合王海涛同志的工作。”孙哲文连忙应道。
“嗯。”林明达收回目光，转向方志远，“那这一项议题就过了。”
孙哲文重新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心里终究是个疙瘩，怎么就选了王海涛，林明达昨天为何又不说，这定然是他已经有了决定。
果然，自己只是一个旁听者而已。常委会做出的决定，在落槌之前就已经定了调子。林明达用了整整十分钟来讨论三个人选，摆出了充分的理由和逻辑，最终让所有人都点头同意了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