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你们认识斯佩兰那样,我同是在迪尔慕出身的警察。”扎卡里警长说。
“难怪。”余欢抢先一步问,“从两年前我就想问,你应该不是维纳斯人吧?也不是格拉德人。那时候我以为你和大多警察一样,都是从格拉德移民的。不过在我慢慢有了阅历以后,才发现,你的长相更符合利臻人。”
“小子,真好在你没把我当成维纳斯人,我虽然出生于维纳斯,但其实是个实打实的利臻人。”
扎卡里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烛火看向余欢的眼睛。
“你是哪的人?怎么会在这亨通城?”
“维纳斯人。”
“我还觉得你不像维纳斯人呢。”
“这终究只是户籍上的记录,如果我说千年前我的祖上来自风暴之外,你也许就更能说服自己相信了。”余欢目光黯沉地说,“还是讲讲你的事情吧,就好像所有故事的开头那般,警长既然会选择在维纳斯任职,曾经肯定也对维纳斯那块土地有过眷恋。”
“我从小在维纳斯长大。”扎卡里闭目想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时候,我心里头就总觉得自己该站在正义的那一边,可在维纳斯那地方,你越是对,越容易被踩。”
爱希娅像是嗅到了关键词,探来脑袋,目光炯炯地问:“什么嘛!你也想当正义的伙伴?那你肯定也是个呆呆的,然后爱给别人出头,再然后又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那种!”
“啊……”警长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维纳斯从大人到小孩,社会风气都弥散着一股压迫的腐烂气。我小时候确实是忍不住替被人欺负的人出头,替那些穷得吃不上饭的人说话。打了多少架,记不清了。我当时就盯着那条街看——发现那里虽然乱,可好歹有了规矩的影子。从那天起,我就决定,要当个警察。”
爱希娅嘿嘿笑道:“果然嘛!我很清楚你们这种正义傻瓜脑子里的运行逻辑。”
没想到这粉头发的女孩性格在这群人里倒是阳光的多,隐隐约约之间,他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亡妻的影子。
“啊……是啊,我就是在年轻的时候做了维纳斯的警察。”那么多年过去,如今扎卡里还是偏偏不擅长应对这一类人。
“可我记得维纳斯的警察制度还没有几年历史。”余欢这时说道。
“谁告诉你的,小子?维纳斯从737年开始就开始模仿第一城迪尔慕,早就引入了一套成熟的警察制度。”
“什么?”
余欢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视线落到桌子上,脸上一阵沉默。
这和亚狄斯说得不一样。他为什么要说谎?如果是这样,岂不是说福尔德家族……不,应该说是三家操纵的警察制度在纵容甚至是鼓励重罪的产生?
余欢心中产生了一些可怕的猜想:
在维纳斯街的两年时光,我所尽力而为的,不过只是几场三大家族自导自演的侦探游戏?
“怎么了?”温蒂妮关切地问道。
“既然维纳斯警察制度已久,那些案件怎么还会积累了如此多?”余欢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看向「黑蔷薇」。
“难道说……你早就知道了德里沃的警察制度有问题?”
对视的眼睛宛如黑曜石沉静,回应余欢的只有静谧的微笑。
“哈哈。”
而扎卡里则像是听到了笑话,但也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甚至有几分痛苦的意味。
他们毕竟都是警察。
而后,他的声音里带着这半辈子沉淀下来的疲惫。
“小侦探,你笑我天真,我还笑你天真呢。维纳斯街……从来就不是个太平地方。杀人、抢劫、拐卖,啥都有。我从警这些年,可见惯了。”
这家伙……不说重点。余欢心中吐槽。
“斯佩兰是个苦命的娃,你们要相信他。”扎卡里冷不防地说,因为「黑蔷薇」明显的带有制止意味的眼神,他才只好叹气,摇摇头,看过温蒂妮、洛维,然后是爱希娅说:“你们可要珍惜身边人,特别是自己的亲人,德里沃的残酷不是体现在像元年诅咒啊,天灾啊,魔物啊这些表象上,而是在人类无穷不尽的恶意里。”
人类的恶意?这不是废话嘛。你在感叹个什么劲啊,真让人抓不着脑袋。我就算是转生到了德里沃上怎么还要受谜语人的折磨?天灾人祸谁人不知。
爱希娅抓了抓头发,郑重地看着他:“说出你的故事。”
扎卡里垂下眼:“有一天,我的母亲失踪了,就在维纳斯。那个西艾尔的余欢小子清楚,人在这维纳斯突然消失,不算是奇事。”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微微颤抖,接着道:“那时候警察制度刚起步,什么都不成熟,技术上也是,连像样的追踪手段都没有。根本是群饭桶,维纳斯的官员更是这样……大多贪婪又懒散,把公款当作私人口袋里的奖金,正事从来不干。失踪案件……永远都总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抬起头,目光里有种磨钝了的冷意。
“这种风气自然而然也带进了警察厅。我母亲的案子,没人愿意查,也没人敢真查。最终,就这么搁置了,像一堆旧文件里的废纸。
母亲失踪后,老爹像换了个人。
他开始酗酒,醉醺醺地砸东西,挥霍家产,几乎夜夜泡在北街西艾尔家族掌管的那几家妓院里。
从那以后,母亲两个字就成了家里的禁忌。哪怕我只是旁敲侧击地提起,那男人也会暴跳如雷,把拳头落在年幼的我身上。
母亲不见了,他却不允许我去找。
可我忘不掉母亲。
他越是阻止我,我心里的那份执念却越像钉子一样扎得更深,刺得我喘不过气来。
有一次,我趁父亲醉得不省人事时,偷偷溜去警察厅,把母亲的案子说给每一个穿制服的人听。可没人愿意搭理一个瘦弱的孩子。他们要么摆摆手让他走开,要么叹口气说“案子太多,排着吧”。
就这样,一次、两次、三次,我那时去了很多次,一共十一次!但每次都攥着拳头回来,再最后松开手掌走出大门。”
扎卡里说到这里,目光忽然软了一瞬,叹道:“不知是神怜悯我,不忍心看着一个小孩隔三差五一次次来,我终究是比其他来报案的人要幸运一点。”
“幸运?”爱希娅问,“你那时最终找到你母亲的下落了吗?”
“好在世界上总有正义之人。”他摇摇头,低声说,“当时维纳斯街上,只有一个警察愿意帮我。他私下留意了我母亲的案子,后来辗转查了几个月,只发现这案子很可能和当时一连串贩卖人口的案件有关。他猜测我的母亲,当时也是其中受害者之一。”他踌躇了一会儿,也许是在追思,又或许是在斟酌词语,说道:
“可那年代,警局力量有限,上头的掣肘也多……他一个人啊,终究是跑不远。调查到了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他长长叹了口气,平静的表情被在场的几人都看在眼里,只是,不管是余欢还是爱希娅,再亦或者是温蒂妮和洛维,都无法分辨他如今是否已经释然。
扎卡里抿了一口酒,眉间的褶皱微微松开。“后来的十多年……我被我父亲带到了亨通。到了亨通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不再喝酒,不再打人,也不再去那些地方了。他总跟我道歉,说自己不是人,求我原谅他。”
“后来,我知道,他不知从哪收了一大笔抚恤金。”他语气平淡,像在转述别人的故事:“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能再失去我了。可我那时候,又怎可能愿意原谅他?哪怕他后来做得再好、再低声下气,我也始终没开口再叫过他一声父亲。”
扎卡里垂眼看着杯中残酒:“但也好,后来几年我独自离家,到了亨通西城迪尔慕督办的警察学院学习。后来,老家伙去世,直到临终,也还在乞求我的原谅。”
爱希娅听到这里,好奇道:“他幸运地获得了你的原谅了吗?”
扎卡里没有沉默很久,摩挲着杯沿那道细小的豁口,说:“他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迫不得已守了他三天两夜,看着他一点点瘦下去,到最后那一刻,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最后叫了一声‘父亲’。从老头死后安静的表情来看,他应该是心满意足地走了。”
“你还是太善良和太道德了。”爱希娅咬了一口奶油蛋糕,支吾吾地说:“换我肯定连回去都不可能的。”
扎卡里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后来,我凭着自己那点执念,总算进了警队。”他惆怅道,“我回了维纳斯,就在当年我母亲失踪的那条街上任职。巧的是,当年帮我的那位警察,成了我的前辈。我跟着他办案、巡逻、蹲点,一点点学会这行的门道,一直到他退休。”
“好人呀!”爱希娅畅饮烤奶汁,叹道:“我感受到了正义的传承!”
“他后来退休那天,拍了拍我肩膀,跟我说了一句,‘小扎卡里,当警察可以糊口,也可以混日子,但你要是真想干下去,就别忘了当初为什么要穿这身制服。正义这东西,你不守住它,它就真的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