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平台在镜面碎裂的同一瞬崩开。
碎片没有向下掉,而是极慢极慢地朝上飞,像一场倒着下的雨,碎光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身上、脸上、手背上,凉丝丝的,像细碎的冰碴。
叮叮极快极快地把手缩回来,指尖还留着镜面的凉意,凉得指尖都发麻。怀里那团银光极亮极亮地跳了一下,像在回应她的心跳。她从纷飞的碎片里伸出另一只手,接住一柄极小的银锤,锤头只有指甲盖大,沉甸甸的。锤柄上刻满地精族最古老的符文,纹路里积着厚厚的灰,磨得发亮。
她抱着那柄锤,贴在胸口,像抱着爹娘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锤身上,顺着纹路往下流,却没有出声。
“第三道。” 王星宇说。目光越过纷飞的碎片,望向平台下方,那里黑沉沉的。
他带着叮叮继续下坠,身形稳稳落在第三道平台上,靴底踩实石砖。平台中央,是一口极古极旧的小钟,钟身爬满铜绿,坑坑洼洼,只有钟口边缘泛着一圈极淡极淡的银光,像一圈细窄的银边,泛着冷光。
王星宇刚落到平台上,脚还没站稳,那口钟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
只一下。
嗡的一声余韵还没散开,他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发现自己退回了第一道平台。眼前还是那些排得整整齐齐的 “昨天”,还是那柄插在中央的银色长剑,连光流动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他什么都没说,抬步往前走。没有错愕,没有停顿。斩昨日。还昨天。留一天。一样的步骤,一样的节奏,走到最后那个小孩面前,还是收剑,还是让那道影子贴回脚边。
再到第二试。镜面。叮叮的脸白了又白,指尖都在抖,还是抬起手,点碎镜面,碎光再一次飞起来。
再落到第三道平台。钟再响。他又回去了。
第三次。第四次。
循环像没有尽头的圈,一圈套着一圈,看不到头。
到第五次时,叮叮先撑不住了。她极轻极轻地抱住头,蹲了下去,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极小声极小声地念着什么,念着族人的名字,念着娘临走时说的话,声音碎在喉咙里。
王星宇没停。他每一次回到第一道平台,就更快地过第一试、第二试。他的动作里开始有了极冷极准的东西,像把三试都编进了骨头里,不用想,不用看,身体自己就会走,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节点上。每一次重来,血饮神剑上三道银痕亮得比上一次更短促,光收得更快,像剑也记住了节奏。
他越来越快。快得像在追着时间跑。
到第七次回到第三道平台时,他没有等钟响。
他出剑了。
血饮神剑极准极准地斩在钟身上,剑锋贴着钟身,像切开一块软泥,没半点阻滞。钟极静极静地碎了,碎成细小的铜渣,往下落,颗粒分明。碎渣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被时间吃掉了声响,悄无声息。
第三试,过了。
原来这一试叫 “重复”。只有用更短的时间做完同样的事,才能听不见钟响。快到时间追不上你,就赢了。
平台上极静。风都停了。叮叮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旁边的断柱,手指抠着石缝。脸色还是白的,但没哭。她极小声地问:“你是不是把前两试,练了很多遍?”
“七遍。” 王星宇说,收剑回鞘,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你记得?” 叮叮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点不可思议,“每一遍都记得?每一遍里的人,都记得?”
“记得。” 王星宇说,目光看向平台下方,深不见底,“每一遍里的小孩,都记得。”
他没再多说。第四道平台极慢极慢地升上来,稳稳停在两人脚下,带着沉沉的死气。平台上全是石棺,极多极多,一排一排,排得极密极密,像一片石头林子,黑压压的。
每口棺材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字里渗着银光,字体古朴。
王星宇极快地扫过。他看见了林默。花灵。石坚。苍玄。青冥。星紫萱。米歇尔。楚幽。甚至还有九长老。每一口棺材里,都极轻极轻地传出一点极淡极淡的呼吸,温温的,像里面的人正在睡觉,睡得很沉。
最后一口棺材,摆在最中央,最大,也最沉,压得平台都微微往下沉。上面刻着两个字。
王星宇。
叮叮极轻极轻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棺里的人:“第四试,叫‘活着的人,躺进去’。”
王星宇没动。
他看见那些棺材极慢极慢地打开,棺盖往后滑,发出极涩的声响,吱呀吱呀的。里面极黑极黑,像连着另一个地方,深不见底,黑得浓稠。而他那口棺材里,极轻极轻地伸出了一只手。那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像他自己的手。朝他招了招,手指轻轻弯动,像在请他回家。
“这一关,” 叮叮极小声极小声地补充,咽了口唾沫,“是放下。把最不想失去的人,从时间里放下来。只有放下,才能继续走。放下了,就轻松了。”
王星宇极冷极静地看着那口刻着自己名字的棺材。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一个,像在清点身边的人。
然后他拔剑,朝那口刻着自己名字的棺材走去。脚步很稳,不快不慢,踩得石砖微微发响。
他没有躺进去。他把剑极重极重地插进棺底,剑身没入大半,钉穿了石棺,钉死了那只伸出来的手。
“我不放。” 他说。声音不高,却砸得整座平台都在震,嗡嗡的。
整片平台极剧极剧地震动,石棺晃来晃去。那些石棺极慢极慢地沉了下去,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慢慢没入银色的地面,消失不见,连一点缝隙都没留。
“我的牵绊不叫软肋。” 王星宇说,拔出剑,剑刃上沾着石屑,轻轻一抖,石屑纷纷落下,“他们是我还站在这儿的理由。”
话音落下,第四道平台极亮极亮地炸开,银光冲天而起,像炸开的烟花。一块极古极旧的玉简从最深处飞出,旋转着,直直没入他的识海,烫得识海微微一震,暖流传开。
那是时光大帝完整传承的开篇。
王星宇极轻极轻地一震。他看见一条极长极长的河。河里流的不是水,是时间。而他自己,正站在河中间,脚下踩着无数个过去的自己,稳稳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