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道平台从银光里浮出来,带着凛冽的寒风。
王星宇还没站稳,一阵极冷极冷的风从平台中央吹来,风里裹着细碎的银沙,颗粒分明,刮得人脸生疼,像小刀子割。平台上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没有脸,只有极长极长的银发,垂到脚踝,像一道银色的瀑布,风一吹,发丝纷纷扬扬。
他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像风刮过银器,又冷又锐:“你终于看见河了。那你知道我是谁了?”
王星宇没答。他拔剑,剑刃贴着腿侧,剑身映着银发的光。
那人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极老极老的柱子,钉在平台中央,纹丝不动。王星宇靠近时,耳边开始响起无数声音,极远极近,极轻极响,一窝蜂涌进来,吵得人脑仁疼。
有母亲的六角星印在跳,嗡的一声,暖暖的。有父亲的旧伤在咳,闷闷的,带着痰音。有万魂狱钟声,一下又一下,沉得砸心。有高墙崩碎的轰鸣,有米歇尔的翼展风声,有星紫萱的罗盘指针转得咔咔响。还有一句极轻极轻的,飘在最上面,像根细针,扎在耳膜上:“哥,早点回来。”
是妹妹王雪晶。
王星宇极轻极轻地顿了顿,脚步慢了半拍,心口像被揪了一下。那无面之人立刻朝前迈了一步,身上的银发扬起来,像要扑过来,带着猎猎的风。
王星宇瞬间清醒,一剑斩出,黑红剑光划破风,劈开迎面而来的声音潮。无面之人极快地退开,脚步飘得像影子,喉咙里极怪极怪地笑了一声,像砂纸磨过金属,刺耳得很:“听见了?听见就是破绽。”
“第五试,是听。” 叮叮在他身后极小声极小声地说,刚说完就捂住嘴,怕自己的声音也变成杂音,钻进去。
王星宇没再给它机会。他侧头示意了一下,叮叮立刻把炼好的暗影战甲铺开,小小的黑色甲片飞过来,一片一片,一层一层覆在王星宇身上,贴合着他的身形,严丝合缝。
甲一上身,无数声音像被什么极软极韧的东西按了下去,瞬间退远,变得模糊,像隔了厚厚的水。
叮叮极小声地说,声音从战甲后面透过来,闷闷的:“我的甲,不止挡时间,也挡杂音。你听不见那些了。”
王星宇没有完全隔绝声音。他让暗影战甲滤去杂七杂八的声响,独留最该听的声音 —— 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有力,节奏均匀,震得胸腔微微发颤。
他以心跳为节,重新找回剑的节奏。一步一剑,不快不慢,顺着心跳的频率出剑,剑剑踩在点上。无面之人被他的剑势压得连续后退,步步踉跄,身上的银发被剑气削得纷纷扬扬,往下掉,像一场细碎的银雪。
王星宇没有追杀,只一剑点碎它的银发,剑尖点在它眉心的位置。
银发散尽,像落了一场银雪,铺了薄薄一地。无面之人化为一地碎光,慢慢融进平台里,消失不见,像从来没出现过。
第五试,过。
平台上极静。风停了,银沙也落定了。叮叮从战甲后面探出头,头发都吹乱了,沾着细碎的银粒,极小声地说了句:“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我妹妹的声音。” 王星宇说,收了剑,战甲慢慢收回到他身上,缩回皮肤里。
“你差点就没走出来。” 叮叮吐了吐舌头,拍了拍胸口,“我娘说,听心关最害人。专揪你心里最软的地方。”
“嗯。”
王星宇没有继续往下走。他站在第六道平台边缘,忽然转头看向叮叮,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小银锤上,停了几秒。
叮叮极轻极轻地一缩,把银锤往身后藏了藏,手背在身后,像被看穿了一样,有点局促。
“你在这里躲了三年。” 王星宇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叮叮极久极久地没说话。她的手指极用力极用力地抱着那柄银锤,锤柄抵着掌心,指节都白了,锤柄硌得掌心发红,印出一道道纹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小声极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一吹就散:“我爹是地精族的族长。三年前,万族盟要地精族的上古造物传承。我爹不给。他们就屠了我们整族。”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锤柄上摩挲。来回,来回。像在摸一件还热着的东西,像在摸爹的手。指腹蹭过古老的符文,一遍又一遍。
“我娘把我推进了时间缝,把传承封进我的血里。我在时光墟里躲了三年。” 她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抖,像风中的叶子,“每天都能看见那天。每天。在镜子里,在碎片里,一闭眼就是。火,叫声,还有……”
她没说下去,咬着嘴唇,咬出浅浅的牙印。
“你爹娘呢?”
“不知道。” 叮叮说,脑袋垂着,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沾着银灰,“可能被抓了。也可能死了。我不敢回去看。我怕…… 一回去,那天就成真的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王星宇看了她几息。他没有安慰她。他也没说 “我会帮你” 之类的话。他只说了一句,声音很平,却很稳,像踩实的地面:“活着就行。”
叮叮极轻极轻地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像兔子,眼睫毛上还沾着泪。她极小声极小声地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活着就行。” 叮叮说,手指绞着衣角,布料皱巴巴的,“别人都说,要报仇,要争气,要拿回传承。你没说。”
王星宇没接话。他看向第六道平台下方。那里,一面极大的银幕正极慢极慢地浮出来,像一张巨大的银色帛,从地面下慢慢升起,绷得平平的。银幕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字,笔画里渗着银光,一笔一划,像自己长出来的:“你的剑,从哪来?”
第六试,问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