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度王庭,铁木尔国主在王座上显得苍老许多。
重掌大权并未带来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对女儿阿黛尔的愧疚。
莫度的首级被悬挂在古兰边关,拉比的英魂得以告慰。
凛度依约恢复与古兰的贸易,优质战马和皮革再次输入古兰,换取急需的粮食和铁器。
表面上的盟约得以维系。
霜狼部几乎灭族的惨剧,阿史那突重伤,部族青壮十不存一,以及莫度之乱对凛度自身造成的创伤,在两国之间划下一道难以愈合的深痕。
铁木尔对戚福深不可测的城府和手段心存忌惮,而古兰朝野上下,对凛度曾经的背叛亦耿耿于怀。
双方的合作仅限于冰冷的利益交换,再无往日的信任。
阿黛尔王妃虽已归位,但其影响力因身体和心境受损,大不如前。
阿黛临虽死,其生前勾结莫度、祸乱宫廷的疯狂行径,以及其母族的残余势力,仍在凛度暗处滋生着怨恨和不满。
一些部落首领私下议论,若非古兰戚福,凛度何至于遭此大难?
这种暗流为未来的变数埋下种子。
虞国王都,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下,暗流汹涌。
新王以雷霆手段镇压上次的营救风波,清洗大批“可疑”官员,王都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
戚家覆灭的惨状和戚威被劫走的“奇耻大辱”,让新王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如惊弓之鸟。
对朝臣的监视变本加厉,对民间“妖言惑众”的打击残忍到极致。
古兰“归巢”计划的暗线在镇压下损失惨重,活动陷入停滞。
搜集王室觊觎“林氏秘术”的直接证据变得异常艰难。
在远离王都的东海“福临港”,浦海派出的精干密探,历经艰辛,终于捕捉到一丝线索。
他们确认“徐海”此人——一个经营海外贸易、在福临港颇有名望的大海商。
其妻确系二十年前从虞都迁来,名唤“徐林氏”,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形容气质与当年戚府庶女戚明月有几分相似!
更关键的是,密探从一个老海员口中探知,约十五年前,曾有一位操着古怪口音、自称来自“日之岛”的“海客”医师,在徐家逗留过数月之久,是为徐家一位体弱的主人诊治!
时间点,恰好与戚明月离开虞都后不久吻合!
“换血秘术”的线索,指向神秘的日之岛!
戚福站在封城王庭的了望台上,俯瞰着城外象征着生机的黑石麦田。
风吹拂着王袍,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
用手帕捂住嘴,摊开时,刺目的猩红赫然在目。
岳余和老医官如今紧跟侍立身后,眼中多是忧虑。
“阿福,你……”
“王上,这……”
“无妨。”
戚福声音平静,将染血的手帕收起。
“黑石麦……长势如何?可能……抵御达斯迦之毒?”
老医官连忙躬身。
“回王上,麦苗长势喜人,耐旱耐瘠之能确凿无疑!然……对于达斯迦新研之剧毒,尤其那‘腐地瘟’……老朽试验田中模拟,毒性猛烈,麦苗虽未立毙,却也生机大损,恐……难有收成!需加紧研制针对性解药!”
戚福眼神一暗,旋即更冷。
德拉曼的毒牙,果然对准古兰的命脉。
“浦海,东海……有消息了?”
转向侍卫统领。
“禀王上,福临港密报已至!徐海之妻‘徐林氏’,疑似明月小姐!且……确曾有海客医师出入其家!”
浦海言简意赅。
戚福指尖在袍袖中微微蜷缩。
妹妹……海客……换血秘术……母亲的血脉传承……这些线索就像破碎的拼图,正一片片浮现。
虞国新王的高压统治,隔绝着真相。
达斯迦的毒牙,悬在古兰的咽喉。
望向虞国的方向,目光似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座囚禁过他父亲、覆灭了他家族的宫殿上。
“卢绾。”
戚福声音冰冷。
“老臣在!”
“黑石麦,继续推广!优先保障军粮及北境遗孤!老杏手,全力研制抗毒药剂及净化之法!凤森,新军操练,再加紧!三月后,本王……要看到一支可战之师!”
“浦海!增派死士,不惜代价,接触福临港徐家!确认‘徐林氏’身份!务必将她……安全带回古兰!同时,追查海客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其传承!”
“另……”
戚福顿了顿,眼中杀意惊现。
“命‘猎犬营’付元刀,挑选死士三十人,携带达斯迦新毒‘腐地瘟’样本及‘证据’,潜入虞国!目标——虞国王室直属皇庄及……新王宠臣之封地!将此毒……秘密投入其水源粮仓!署名……‘达斯迦跟德拉曼’!”
卢绾等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此计……毒辣至极!
一石三鸟!
既报复虞国王室,又嫁祸达斯迦跟德拉曼,更能挑起虞国对达斯迦的仇恨,为古兰未来南征创造有利局面!
同样也凶险万分,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王上!此计虽妙,然……”
卢绾欲劝。
“执行!”
戚福斩钉截铁。
“虞国王室觊觎秘术,害我母亲,毁我家族,此仇……不共戴天!达斯迦跟德拉曼,毒害我北境,屠戮我军民,此恨……滔天!本王……要他们狗咬狗!要他们……血债血偿!”
言语过于激动,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微微摇晃,依旧稳住身形挺立如松。
体内的剧痛和毒素,催促着他。
母亲的遗恨,父亲的屈辱,九叔的残躯,古兰将士的血债,驱使他在这条布满荆棘与血火的复仇之路上,加速前行。
西北边缘,与广袤荒原接壤的“黑石”关隘。
曾经抵挡応国兵锋的雄关,此刻面对的却是一群截然不同的敌人。
关城之下,黑压压聚集着数千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群。
大多赤着脚,身上裹着破烂的兽皮或粗麻布,手中武器五花八门——磨尖的木棍、绑着石块的粗木棒、锈迹斑斑的柴刀,甚至还有削尖的兽骨。
推着简陋用树枝藤蔓捆扎成的盾车,野兽般饥饿的吼叫,眼中绝望和疯狂向前。
他们是来自更西北荒原深处的“山猊”部族,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摧毁他们的山林和猎物,饥饿驱使他们背井离乡,涌向传说中富庶的古兰东境。
“放箭!驱散他们!”
关城守将看着城下这群乌合之众,眉头紧锁,并未立刻下令屠杀。
这些蛮人攻城手段极其低劣,连像样的云梯都没有,对坚固的黑石关城构不成实质威胁。
冲锋更像是被饥饿驱使的本能,杂乱无章。
咻咻咻!
一阵稀疏的箭雨落下,精准地钉在蛮人冲锋队伍前方十步的地面上,射成一道警示线。
前排的蛮人惊恐停下脚步,发出不安的咆哮,后面被饥饿折磨的人群仍在推搡向前,场面混乱不堪。
“将军!这群蛮子人数还在增加!后方烟尘滚滚,怕是有更多部落闻风而来!”
副将焦急道。
“虽不足惧,但蚁多咬死象!且任由其聚集在关下,恐生瘟疫或引发暴乱!”
守将看着城下在箭矢威胁下依旧不肯退去、眼中只有对食物的渴望的蛮人,尤其是其中夹杂的许多妇孺,心中微动。
“八百里加急!报封城王庭!禀明详情:西北‘山猊’等部族因大旱饥荒,举族来犯!人数逾万,装备简陋,饥疲不堪!攻城之力微弱,然聚而不散,恐成流民之患!请示下!”
急报很快摆在戚福的案头。
他正与卢绾、浦海商议东海“徐林氏”的接应方案和针对虞国的嫁祸毒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