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饥民叩关?”
卢绾看着军报,眉头紧锁。
“山猊部……臣有所耳闻,居于苦寒荒原,逐水草而居,性情彪悍但未开化。此次举族南下,确是饥荒所迫。然其人数众多,聚于关下,如不妥善处置,恐成祸患!或驱散,或……剿灭?”
他看向戚福,眼中征询。
以古兰如今的军力,剿灭这群饥民易如反掌。
戚福的目光扫过军报,尤其在“饥疲不堪”、“妇孺甚众”等字眼上停留片刻。
体内本源之损的隐痛对“生存”二字有着更深的理解。
缓缓放下关于东海的信笺,手指在地图上“黑石”位置点了点。
“剿灭?”
戚福的声音低沉,好似在反问自身。
“屠戮一群只为求一口吃食的饿殍,胜之不武,徒增杀孽,更寒了归附之民的心。”
卢绾和浦海都有些意外。
以王上对敌人一贯的铁血作风,竟会对这群侵犯边境的蛮族心生怜悯?
“王上的意思是……驱散?”
卢绾试探道。
“驱散?驱往何处?”
戚福眼中流露怜悯。
“西北荒原赤地千里,他们无路可退,只会像蝗虫一样在边境游荡,或饿死,或再次冲击关隘,或被斯洛迦、凛鸦残余势力收编利用,成为袭扰我边境的流寇!此乃……下策!”
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落在更现实的东境。
“本王……要收编他们!”
“收编?!”
卢绾和浦海都吃了一惊。
收编一群未开化、语言不通、只为抢粮的蛮族?
这风险太大了!
“不错,收编!”
戚福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们攻城不足为惧,只因腹中空空,手中无粮!给他们饭吃,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手中的木棒石斧,就能为我古兰所用!”
转身,眼中是洞悉人性的冷酷与务实:
“传令黑石守将:即刻于关外开阔处,设立粥棚十座!熬煮稠粥!蒸制黑石麦面!敞开供应!”
“调一营精锐,于粥棚后列阵!弓弩上弦,刀剑出鞘!阵前立牌:愿食粥者,弃械!跪伏!违者……立斩!”
“令选熟悉荒原土语的通译高声宣告:古兰福王,体恤尔等饥苦!赐尔等活命之粮!然,天无白食!食此粥者,即为古兰之民!需遵古兰法度!青壮者,编入‘垦荒军’!妇孺老弱,安置于东境行省指定荒地!开垦耕种,自食其力!古兰授田,免赋三年!有异心者、不从号令者……杀无赦!”
“命班震:亲赴黑石坐镇!统筹安置!另,从応国遗民中,抽调熟悉农事、通晓土语之‘劝农使’百人,协助管理,教授耕种之法!”
怀柔其心,铁腕束行!用最低的成本,将潜在的威胁转化为可用的劳力!
黑石关外,巨大的粥棚支起,混合着黑石麦独特香气和粮食醇香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原本喧嚣混乱、充满敌意的蛮人队伍,陷入死寂。
无数双饥饿到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翻滚着米粒和麦仁的稠粥,盯着那一个个刚出笼、散发着诱人麦香的白面!
吞咽口水的声音汇成一片。
“弃械!跪伏!食粥!”
古兰通译洪亮的声音在军阵的威慑下,突然炸响!
起初,蛮人还在犹豫、观望,对古兰士兵闪烁着寒光的刀枪恐惧。
但第一个实在忍受不住饥饿的蛮人老者,颤巍巍地丢下手中的木棍,扑倒在尘埃中,对着粥棚方向连连磕头时,有人将粥盛入木碗送到不远!
叮叮当当!
木棒、石斧、骨器被丢弃一地!
成片成片的蛮人,无论男女老少,风吹麦浪般跪伏下去!
饥饿,彻底压倒尊严和反抗的念头!
“排队!领粥!”
古兰士兵大声呵斥着,维持秩序。
滚烫的、浓稠的、饱含着热量的米粥和松软的白面递到脏黑的手中,许多蛮人捧着碗,浑身都在颤抖。
有人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被烫得直跳脚也不肯停下;有人小心翼翼地舔舐着碗边,泪流满面;更有母亲将白面掰碎,塞进怀中婴儿的口中……
一碗热粥下肚,冰冷的身体有了暖意,绝望的眼神中开始有好好活的希望。
古兰士兵冰冷的刀枪,在食物的映衬下,也不再那么可怕,反而成了一种秩序的保障——保障他们能继续吃到下一顿饱饭。
班震站在关城上,看着关外跪伏一片、埋头喝粥的蛮人,以及迅速搭建起来的临时窝棚区,心中感慨万千。
王上此计,兵不血刃,化敌为用,实乃高明!
看着那些被応国“劝农使”引导着、开始笨拙地学习使用农具、清理荒地的蛮人青壮,已经能预想到看到更加广阔的、被开垦出来的黑石麦田。
消息传回封城,卢绾叹服不已。
戚福却并未有多少喜色,他更关心实际效果。
“首批收拢多少?可堪用否?”
戚福问浦海。
“回王上,首批跪伏者约八千余人,其中青壮三千,已编入‘垦荒军’,由応国劝农使带领,于黑石外百里划定的‘北荒屯’开始垦荒。妇孺老弱五千余,就地安置,由我军监管。后续仍有零散部落闻讯而来,人数还在增加。”
浦海禀报。
“据班震将军观察,其性虽蛮,然知恩畏威。有热食果腹,有荒地可垦,有免赋之诺,加之刀剑悬顶,目前尚算驯服。唯……其语言不通,习俗迥异,管理教化,恐需时日。”
“无妨。”
戚福淡淡示意。
“饥饿是最好的教化。让他们吃饱,让他们有地种,让他们看到希望。再辅以严刑峻法,杀一儆百!时日久了,野性自消。告诉班震,‘垦荒军’中,凡开垦荒地达标、表现驯服者,可授‘预备兵’衔,赐古兰军服,食军粮!其家眷,可迁入村落定居!有异动者……就地坑杀,以儆效尤!”
说完略微思索,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这些蛮人,生于苦寒,长于荒原,筋骨强健,悍不畏死。稍加操练,熟悉军阵,便是上好的……山地斥候与攻坚死士!”
心中已将这些蛮人青壮,视为未来南征虞国复杂山地地形时的重要兵源补充!
处理完蛮人之事,戚福的目光重新落回东海的信报和虞国的地图上。
蛮族的归附,在古兰这座需要熔炼的钢铁上增添了几个新的、粗糙有力的齿轮。
而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北方的荒原和东方的海疆,死死锁定南方即将迎来血雨腥风的锦绣河山。
黑石关外的喧嚣已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粗粝有序的生机。
曾经面黄肌瘦、眼神狂乱的“山猊”蛮人,在古兰“垦荒军”的旗帜下,正挥动着简陋崭新的农具,在划定的广袤荒原上奋力开垦。
班震坐镇临时搭建的土堡,目光扫视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粥棚日夜不停,确保每人每日两顿饱饭。
食物,是维系归附者忠诚最直接的纽带。
将收编的蛮人青壮按“什伍制”编组,由応国“劝农使”和少量通晓土语、手段强硬的古兰老兵担任头目。
每日开垦荒地面积达标的前三“什”,额外赏赐肉食、盐巴甚至少量钱帛!
表现优异、驯服听话者,授予象征性“预备兵”木牌,其家眷可优先迁入新规划的村落,分得半亩宅基地。
三日前,一什蛮人不满劳作强度,煽动闹事,打伤一名劝农使。
班震亲自到场,当众宣布首恶三人“斩立决”!
余者鞭笞三十,全家罚没三日口粮!
血淋淋的人头和凄厉的鞭笞惨叫声,彻底浇灭任何蠢蠢欲动的反抗念头。
蛮人骨子里的慕强天性,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清晰可见的生存希望面前,迅速转化为驯服。
古兰的律令严禁私斗、偷盗、奸淫被翻译成简单的土语,由头目每日宣讲。
応国劝农使手把手教授黑石麦的播种、除草技巧。
古兰的语言、度量衡、耕作方式,正通过这些最基础的生存活动,悄然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