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对麒麟儿(一)
永安二十五年,暮春。
京城的四月,杨柳飞絮满城飘。
这一年的殿试比往年晚了半个月,据说是圣上龙体欠安,钦天监又择了吉日,一直拖到谷雨之后才正式开考。
放榜那日,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倒不是因为今科的状元有多么惊世骇俗的才学——虽然也确实有。
真正让茶楼酒肆里的闲人津津乐道的,是状元和武状元出自同一家:十八岁的云澈高中文状元,十六岁的云铮摘得武状元桂冠。
亲兄弟,同科双元。
这事儿搁在近两百年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殿试那日,皇帝萧昱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站的两个人,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云澈站在文班最前面,一身崭新的青衫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温和从容的书卷气。
云铮站在武班那边,身量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的挺拔模样。
萧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云三娘带着这两个孩子来京城小住。
那时云澈十五岁,云铮十三岁,正是半大少年最皮的年纪。
他在宫中设了家宴,席间随口问了一句:“日后可愿入朝为官,替舅舅分忧?”
云澈当时笑得温温和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噎了半天:“舅舅,我和弟弟才多大啊,入什么仕?我们还没有玩够呢!”
萧昱当时没说什么,转头就跟皇后抱怨:“你看看娇娘养的好儿子,一个比一个能说,朕这江山还指望不上他们了!”
皇后笑着给他倒了杯茶:“这话说得好像,你没有宠他们似的。”
萧昱:( ̄_, ̄ )
这才过了三年。
两个小子就悄没声息地跑来参加科举了,一个考文一个考武,还都考了第一。
萧昱看着底下两个少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以及那两张笑得讨好又心虚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自豪,还是该无语。
龙椅下头,云铮察觉到了萧昱的微妙表情,微微侧过头,跟哥哥交换了一个眼神。
云澈则是冲他摇了摇头,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没事。”
萧昱轻咳一声,收回了思绪。
只是流程还是要走的。
他端坐龙椅,按部就班地宣布了名次,赐进士及第,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无非是“朕心甚慰”、“望卿等为国尽忠”之类的场面话。
底下新科进士们齐齐跪拜,山呼万岁,礼部尚书带着走了全套的繁文缛节。
等到一切都结束,太阳已经偏西了。
萧昱摆了摆手,让众人退下。
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喜色,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要去哪家酒楼庆祝。
云澈和云铮也混在人流里往外走。
只是两人刚走出宫门,一个小内侍从后面小跑着追了上来。
“两位公子,请留步!”
云澈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萧昱身边贴身伺候的太监。
小顺子先是行了个礼,然后笑眯眯地说:“两位公子,陛下有请,请二位状元移步。”
“劳烦公公带路。”云澈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顺子笑着点头,走在前面引路。
他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提示道:“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御书房在皇宫的西北角,穿过两道宫墙,经过一片正在开花的西府海棠,便到了。
这里不是正式朝会的地方,陈设比金銮殿随意许多,但书架上的书卷、案头的奏折,都透出主人日理万机的勤勉。
萧昱已经换了朝服,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坐在书案后面翻看折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进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云澈和云铮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臣云澈——”
“臣云铮——”
“参见陛下。”
萧昱没叫起,就那么看着他们。
气氛安静了几息。
云澈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舅舅,我和弟弟就是来试试水。爹娘总说京城藏龙卧虎,我们就是来见识见识!”
“嗯嗯!”云铮立刻跟在哥哥后面附和。
萧昱:“……”
听听,这叫什么话?
试水试出了文状元,见识见识见识成了武状元。
那要真考,是不是要上天?
萧昱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他其实有好几年没见过这两兄弟了。
一转眼,一个成了翩翩公子,一个成了少年英杰——能文能武,都是好苗子。
萧昱当然不会真的苛责他们。
“来都来了,怕什么!”萧昱的语气松了下来,摆了摆手,“我就是问问,你们这几日都住在哪里?”
这话问得随意,但云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云铮已经眼神一亮,嘴巴张开了——
“我们住在——”
“舅舅,”云澈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头,“我们好着呢,您不必挂心。”
云铮的嘴张到一半,被哥哥截了胡,只好讪讪地闭上,但还偷偷冲萧昱眨了眨。
萧昱的目光在兄弟俩身上扫了一圈。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身行头是临时置办的,撑场面用的,里面的中衣领子都起了毛边。
这两个小子是偷跑出来的,根本没跟家里说。
萧昱越想越笃定,最后没好气地道:“就一身充场面的衣服,还跟我装呢!我看你们就是偷跑出来的,我都不能猜,就知道你们肯定住在什么犄角旮旯的破庙里面。”
此话一出,云家兄弟的脸腾地红了。
萧昱看着两个少年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他是过来人,太清楚这种少年心性了——一腔热血,说走就走,觉得住破庙啃干粮才算得上是“历练”,觉得吃苦受罪才能证明自己有本事。
可当长辈的,哪里真舍得让自家孩子受这种罪?
“行了行了,别装了。”萧昱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我给你们赐状元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