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了忘前尘
龚少明就这样在云三娘铺子后面的院子里,住了下来。
半个月后,隔壁一出三进的宅子落在了他的名下。
院墙被打通,在两处宅子之间开了一扇月亮门。
正式联通的日子,沈临秋站在月亮门底下看了半天,嘴里嘟囔了一句“多此一举”,但也只是说了这一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有了龚少明的加入,在整理情报的时候,倒也轻松了很多。
他做惯了文官,对这些东西自有一套处理的办法.
不过三五日的工夫,就分门别类地编了号,又用蝇头小楷写了目录。
云三娘第一次看到那本目录的时候道:“你这手字倒是没退步。”
龚少明正在翻看一份从河西传回来的边报:“那是因为你喜欢写字好看的人。”
“你这人......”云三娘嘴上嫌弃,但心里却是受用的。
一日,新的消息又到了,这是一次封口处有熟悉的封泥——是云三娘私人的,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云纹,旁边刻了一个极小的“娇”字。
他跟云三娘之间的关系,拆一封这样的信,倒也是没什么。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
“周家人在流放之地采石场安了家,周母未能熬过那年冬天,周崇文紧随其后,次年开春也没了。
周小海寻了一户当地人家入赘,改姓易名,如今已算不得周家人了。
周家女儿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夫家是个本分人家,日子虽清苦倒也安稳。
许家人自许念娣走后,也死在两年后的寒冬,再无后人。”
龚少明拿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这两家人是谁。
多年前,云三娘还叫沈娇娘的时候,周家和许家曾是她生命中绕不开的存在。那些纠葛、算计、背叛与伤害,他虽未亲历,却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全貌。
他以为她已经放下了。
可没想到是,云三娘竟然还让人盯着。
“在看什么呢?”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柔柔地搭在他肩上。
龚少明没来得及收信。
云三娘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快,两根指头轻轻一夹,信纸就到了她手里:“咦?这周家、许家都是什么人?”
龚少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云三娘的眼睛清澈见底,眉头微微蹙着,那副疑惑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她不记得了。
龚少明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道:“这就是两家犯了罪受到惩罚的罪人,如今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以后我就不让人通报了。”
“行吧,你看着办。”云三娘说着就往他怀里偎过去,“明郎,你之前说要用在江南学到的法子给我做头油,今日兰月花已经晒得差不多了,今日就做好不好?”
龚少明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鼻间是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和酒香。
“嗯,不只给你做头油,我还要给你画眉。”
云三娘在他怀里蹭了蹭:“画眉就算了,你上次给我画的那个,阿秋笑了我整整三天。”
“那是上次。”龚少明的手掌覆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这次我练过了。”
云三娘被逗笑了,笑声闷在他胸口。
龚少明搂着她往内室走,脚步不急不缓,在经过桌案时,“顺手”把那张信纸丢进了边上的水盆里。
墨迹在水中缓缓晕开,黑色的墨迹在水中晕开。
周母、周崇文、周小海、许念娣、许家人——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模糊、消散,最终化成了一盆浑浊的灰水,再也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不过,画眉之前,咱们先做点别的。”龚少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正好沈临秋出去办事了。”
云三娘的脸腾地红了,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龚少明你——”
剩下的话被一个吻堵了回去。
月亮门上的风灯还没到时辰点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驼铃声交织在一起。
意识海深处,云霓犱气得直跺脚。
说是“跺脚”,但在那片虚无的空间里,它不过是一团忽明忽暗的光晕,带着一种幼兽特有的气急败坏。
拼命往“边缘”冲,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弹了三次,每次都被弹得更远。
“为什么不让我看!”云霓犱的声音在意识海里回荡,“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宝宝兽了!我长大了!”
轮回盘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一旁,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云霓犱转过头瞪它:“你倒是说句话啊!”
轮回盘动了动,缓缓地、缓缓地把自己这些日子积攒的“东西”往云霓犱面前推。
那些“东西”没有实体,却能被感知到——是这些年云三娘和许、周两家有关的所有记忆。
“你都不饿的吗?”轮回盘的声音很平静,“跟了宿主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开动了,你应该狼吞虎咽。”
云霓犱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饭”,嘴巴张了张,终究还是没忍住,大口大口地吞食起来。
那些由记忆、情感形成的能量进入它身体。
属于许大丫十几岁的伤痛被一点点吞噬殆尽。
那些曾经折磨着她的怨恨终于消失了。
等到这些能量完全被云霓犱吸收后,它一抹嘴巴,不解地道:“盘盘,这回是个什么情况,以前咱们不都是一来就吞噬记忆或者情感的吗?
轮回盘无声地飘到云霓犱身边,用自己坚硬的边缘轻轻碰了碰自己小伙伴:“因为,我不希望她记吃不记打,如果太早处理宿主的痛苦,
那么她在和家人、竹马重逢后,是不是还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那她一路往上爬吃得苦又算什么,所以这样最好!恩怨已了,宿主忘记前尘,过完她余下的人生。”
云霓犱没说话。
过了很久,它才用很小的声音说:“嗯,你说得对!”
轮回盘看着被清除记忆的意识海,轻哼道:“这世道就该风水轮流转,往死里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