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门关上了。
陈洛秋没有立刻开水。
他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看着瓷砖上自己洇湿的脚印。
镜子里的那个人有点陌生。
——你在干什么？
他问自己。
没有回答。
喷头打开，冷水从上面淋下来。
他用手把脸上的水抹开，让冰凉的液体流过额头、眼睑、鼻梁。
脑海里像倒带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昨晚的篮球场。
他本来只是路过。心想着随便转一转就回去。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是赵一霏的声音，从北区操场的方向传来。隔着半个校园，听不清唱什么，只有那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穿透力。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了。
后来的事像开了倍速。
隔着人群。
他看见她了。
她也看见他了。
她让他滚上去。
那一刻他其实想走的。
可他没动。
再后来几人一起喝酒唱歌，然后送她回去。
楼道口，她小姑的声音从单元门里传出来，她一把把他拽进墙角，手指压在他嘴唇上——
嘘。
那几秒钟，她的呼吸很近。
黑暗里，他感觉到她的手指从他唇上滑落，然后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上来。
他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
是那一刻，他根本想不起“躲”这个字。
他想起自己从前看过一句话——
有些错误，不是你不知道它是错误。
只是那一刻的风太温柔，月色太动人，而她看你的眼神，像是等了很久。
他当时想，如果推开她，她会多难过。
然后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推开她。
不是因为欲望，不是因为没有自制力。
只是……
只是……不想让她难过。
这个理由太他妈扯了。
他对自己说。
可他没有别的解释了。
热水逐渐从喷头里流出，水汽模糊了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
其实他知道。
说到底，还是他贪心了。
贪她眼里的那一道光，贪她的身子，贪她笑着骂“滚蛋”时嘴角的弧度，贪她在自己怀里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样子。
在沪城跟钟冉冉发生关系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了。
夏叶刚走，姜瑶还在蓉城等他，唐婉清问他什么时候去京都……
可最终不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昨晚赵一霏踮起脚勾住他脖子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起来。
只想起她隔着人群看见自己时眼里的欣喜。
想起她明明那么要强，却在被他吻住的时候，手指攥着他衣角，攥得那么紧。
他舍不得。
就这一个念头。
舍不得让她觉得自己又被推开了。
——只怪昨晚的夜色太美，不欣赏一下，倒显得有些不解风情。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微微叹了口气。
可这根本不是理由。
他知道——
自己已经很难回去了。
水汽越来越浓，镜子完全模糊了。
他关了水，站在淋浴间里，任由水珠从身上滑落。
忽然想起刚重生回来的时候。
他说要换个活法。
可换个活法就是这样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站在镜子前的这个人，已经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一个满嘴谎言的人。
一个辜负信任的人。
一个……不配被爱的人。
他忽然想起赵一霏早上那个没落下去的牙。
她咬着牙，悬在他肩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其实她可以咬的。
咬完拍拍手，让他自己回去编谎圆谎，关她什么事？
可她没咬。
她怕他难做。
这份怕，让他更难受。
比被她真的咬一口还难受。
陈洛秋擦干身体，走出浴室。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张‘精心布置’过的书桌。
台几本书摊开着，草稿纸上写着潦草的公式。
烟灰缸里躺着四个烟头，角度各异，长短不一。
——这是他花了一刻钟精心打造的“熬夜现场”。
为了让姜瑶相信，他昨晚一直在这儿。
为了让姜瑶心疼，他抽了四根烟。
为了让姜瑶……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演了太久，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的累。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烟灰缸。
盯着那四个烟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
把那些摊开的书合上，整理归位。
把草稿纸上潦草的公式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于是书房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整洁，干净，没有熬夜的痕迹。
没有谎言的证据。
他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
窗外阳光正好，蝉鸣声声。
两只猫趴在窗台上，四只眼睛幽幽地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是自嘲。
然后他走进卧室，把自己扔在床上。
床单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姜瑶昨天换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闭上眼。
脑海里一片空白。
渐渐地，他睡了过去。
……
大概八点钟的样子。
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是换鞋的声音，和两个女孩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嘘……小声点，陈猪可能还在睡懒觉。”这是姜瑶的声音。
“嗯。”何莹莹轻声应道。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姜瑶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看到床上那个还在熟睡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甜蜜的笑。
陈洛秋不是装的，他真睡着了。
姜瑶轻轻的关上门，并没有把陈洛秋叫醒的意思。
从次卧——也就是书房，陈洛秋日常就是拿这个房间作为自己书房使用的，只不过里面也有床，之前何莹莹来，住的就是这个房间！
从次卧经过的时候，姜瑶原本还没打算进去看，结果突然就闻到了一股很大的烟味。
她这才打开灯。
然后……
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虽然书桌很干净。
但眼尖的她一眼就看到了垃圾桶里的烟头和纸屑。
而就在这时，何莹莹也走了过来。
“陈猪他，昨晚肯定又复习到很晚才睡的。”
姜瑶叹了口气，默默地走过去把窗户打开。
何莹莹则去外面拿来扫帚，帮忙打扫起地上的烟灰。
……
又不知过了多久。
陈洛秋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眼。
因为他的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但耳朵已经捕捉到了屋外的声音。
是阳台上洗衣机传来的。
他看着天花板，愣了几秒。
然后他坐起身，揉了揉脸。
窗外阳光很烈，一看就快十点了。
他睡了两个多小时。
厨房里传来轻轻的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姜瑶和何莹莹在准备午餐。
“莹莹，这个菌菇鸡，怎么弄啊？陈猪他最近老是熬夜，我想给他做个鸡汤补补。”
姜瑶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他。
“这个很简单的，先把菌子用温水泡一会儿，等鸡炖过40分钟左右再放进去就好了。对了瑶瑶，屋里有枸杞和红枣吗？可以放一点。”何莹莹的声音同样很轻。
陈洛秋起身，走到客厅。
厨房的门半开着，能看到两个忙碌的背影。
姜瑶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在看菜谱。何莹莹在旁边洗着手里的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浅黄色的裙摆和蓝色牛仔裤上。
很安静。
很日常。
很……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样子。
陈洛秋站在门口，没有动。
姜瑶一回头，看见了他。
“老公！你醒啦？”她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菜谱跑过来，“是不是我们吵醒你了？”
她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里带着笑。
陈洛秋看着她。
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看着她因为高兴而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自然而然的亲昵。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脏。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哑，“自己醒的。”
姜瑶皱起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怎么声音这么哑？是不是昨晚烟抽多了？”她担忧地看着他，“你昨晚，又熬夜到很晚是不是？”
陈洛秋没说话。
姜瑶已经转身往厨房跑：“我给你带了早餐，你先吃垫垫肚子，中午我跟莹莹给你做好吃的。嘻嘻！”
陈洛秋站在原地，看着姜瑶忙忙碌碌的背影。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昨晚没在这儿。
不知道他和另一个人度过了整夜。
不知道此刻站在她旁边的，实际上是早已跟她男朋友发生过关系的女人。
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担心他嗓子哑，担心他熬夜，担心他没睡好。
陈洛秋忽然想抽烟。
可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
“你们打算弄什么好吃的？”他嘴角挂着笑，“我来帮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