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
曹瞒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踩在深色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曹子建跟在后头。
咿呀一声。
书房的门被推开。
这间书房不算特别大,但胜在方正。
靠北墙立着一整排到顶的书柜,深胡桃木打制,柜门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整齐码放的书籍和文件夹。
正中间摆着一张老书桌,桌面干净得几乎能反光。
书桌上只有一盏铜杆台灯、一沓信笺纸、一支钢笔,还有一部红色电话机。
书桌旁的小几上,摆着一副已经铺开的棋盘。
不是那种华而不实的红木雕花货,就是最寻常的榉木棋盘,纹理细密,颜色温沉。
棋子装在一对墨绿色的陶罐里,罐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曹瞒在棋盘一侧坐下,抬手拧开台灯,暖黄色的光便铺了下来,把棋盘照得格外清楚。
“过来坐。”
曹子建应了,在父亲对面坐下。
父子俩中间只隔着一张棋盘,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红先黑后。”曹瞒将棋子推到曹子建面前:“你走红。”
曹子建也不推辞,低头开始摆棋。
对于象棋的规矩,曹子建从小就懂。
小时候就经常被父亲拉着下,只不过实力相差实在太过悬殊,每次下不到中局就胡乱推了棋子认输。
后来长大些,父亲因为工作上的事,一年到头也难得坐在一张棋盘前。
随着棋子摆好,曹子建抬手,起手架了个中炮。
曹瞒想都没想,跳马应对。
父子俩就此‘过招’。
前几步,曹子建走得挺快,有模有样地布局,像是胸有成竹。可下了不到十个回合,曹瞒忽然一记平车压象眼,轻描淡写地就把曹子建左翼的阵线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曹子建怔了怔,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挪了一步炮,拆东墙补西墙。
曹瞒也不急着杀,慢悠悠地进马、提车,一步一步地把曹子建往死角里赶,像赶一只误入围栏的羊。
“这半年来,你在秦省那边的古玩店生意怎么样?”曹瞒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勉强自己过活。”曹子建答道。
“只是勉强过活的话,怎么会跑到台省花大价钱买下圆明园兽首之一的龙首?还转头就捐给了国博。”曹瞒语气平淡道。
“果然,以父亲的身份地位,想要调查我的信息,实在太容易了。”曹子建暗道一句,把马跳回窝心,答道:“捡漏赚了点。”
曹瞒没接话,不过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毕竟知子莫若父,对于曹子建的脾气,他太清楚了,一有不想说的事,任凭你怎么撬,也不会透露半分。
所以他也没问曹子建捡了什么漏,先是把棋盘上的右路车提到河口,封住了曹子建的出将路后,才继续开口道。
“还有件事,前阵子七三一罪证陈列所那边得到了一份脚盆国侵华的新材料,听说那也是你捐的?”
曹子建知道,父亲这么问,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所以他没有否认,承认道:“是我捐的。”
“你从哪弄来的那么多罪证材料?”曹瞒真好奇道。
“这事说来也巧。”曹子建开始编起了故事。
大致就是有人拿着这些资料来他店里出手,曹子建发现是脚盆国侵华的证据,二话不说就给买了下来。
至于这个故事自己父亲信不信,曹子建就不知道了。
随着曹子建将故事说完,曹瞒也没有继续吭声,开始认真的下棋。
棋盘上,曹子建的红棋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
曹瞒根本不急着将,用一车一马就把他半盘棋子困死了,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将你。”曹瞒轻声道。
曹子建看了看,只能弃车保帅。
“太急了。”曹瞒摇摇头,“你开局就想着攻,后方门户大开,人家只要不跟你硬碰硬,你便一点法子都没有。”
这话明着说棋,暗里在点人。
“还有,心浮气躁,永远下不好棋。”曹瞒继续说道:“其实,下棋跟做事一样,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比什么都强,走一步,要往后看三步。”
曹子建点点头,认同了父亲的说法。
第二盘,曹子建收敛了许多,不再急着进攻,改打防守。
可曹瞒的棋风更稳,看似慢条斯理,实则每一步都卡在要害处。
不到二十回合,曹子建又是左右支绌。
在一声“将”后,又结束了第二盘。
“还是太急了。”曹瞒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你这几步棋,就像这半年你的路数。”
曹子建抿唇,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有些事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曹瞒放下茶杯,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局势不明的时候,贸然出动,只会把自己的后路堵死。”
“而且有时候知道自己每一步都在干什么,其实比赢更重要。”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输赢,是你自己都说不清楚。”
曹子建闻言,手指一顿,而后抬起头,看着父亲,正色道:“爸,有些东西,我暂时没法说,但绝对不是坏事。”
“连我这个当爹的都不能知道?”曹瞒沉吟道。
曹子建选择了沉默。
曹瞒见状,只得换了个问题:“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走的路,对不对得起你自己?”
“对得起。”曹子建回答得干脆。
曹瞒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三盘,曹子建已经完全明白了,在下棋这方面,自己跟父亲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即便再小心,最多也就是多撑几个回合的事。
但他也没打算用系统获得的下棋能力,输就输呗,跟自个儿老子下棋,没必要较那个劲。
随着三盘棋下完,曹瞒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快11点了。
“行了,回去歇着吧。”曹瞒把棋子往罐子里一搁,说道。
曹子建站起身,看了父亲一眼,低声道:“爸,那我去睡了。”
“嗯。”曹瞒点头。
随着曹子建离开书房后,曹瞒缓缓起身,走到书桌后坐下,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份文件。
曹瞒将文件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关于“曹子建”的初步调查摘要。
上面列着曹子建这半年的所有经过。
比如在秦省开店的经过、去台省的行程、捐赠龙首的时间节点,以及那份侵华资料送到陈列馆的大致时间。
每一条都清楚,每一条又都不够清楚,因为其中缺了很多关键信息。
好半晌后,曹瞒把文件重新合上,放回抽屉,锁好,然后端端正正坐回书桌前。
他拿起那杆钢笔,在信笺纸上慢慢写了几个字,笔锋厚重,力透纸背。
写完后,他搁下笔,将那页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小子,只要你在外面不是干伤天害理的事情,天塌下来,也有你老子在前面顶着。”
.......
这一夜,回到家中的曹子建没有去想民国世界的事情,而是让自己的脑袋放空,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就躺在自己那张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听着窗外北风掠过槐树枝头的声响,慢慢睡了过去。
翌日。
曹子建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的。
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
看了看时间,已经8点半了。
曹子建翻身下床,洗漱了一番后,下楼,就看到母亲韩书芸正准备上楼。
“正好,还想叫你起来呢。”韩书芸笑道:“快来,给你做了最喜欢的豆腐脑和芝麻烧饼。”
曹子建点点头,来到餐桌前。
只见其上已经摆好了几样东西。
一碗浇了卤汁的豆腐脑外加三个芝麻烧饼,以及一碟酱菜和一碟腌萝卜丝。
“爸呢?”曹子建拉开椅子坐下。
“一早就出去了。”韩书芸把筷子递给他,“说是年底了,部里有个什么会,你甭管他,吃你的。”
曹子建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卤汁咸香,豆腐嫩滑,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
他又掰了半块烧饼,蘸着卤汁吃,外酥里软,满口芝麻香。
“怎么样?”韩书芸在对面坐下,笑吟吟地看着他。
“好吃。”曹子建含糊道。
韩书芸满意地笑了,又给他添了一勺卤汁:“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到一半,韩书芸像是想起什么,拿过一张纸,递给了曹子建,道:“对了,你爸出门前让我给你的。”
曹子建接过,看着其上父亲留下的字迹。
“春节将至,别总闷在家里,趁这几天,去看看你的老师们。”
“这些年他们教你不易,我已替你备好薄礼,在后备箱里,你看着分送。曹瞒。”
其实,即便曹瞒不这么安排,曹子建也会这么做,
因为他不是一个忘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