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知点了点头,脸上的审视淡了些。
“研究所的人天亮以后发现档案被动过,第一反应肯定是封锁轧钢厂。张卫国是部队出来的,不是吃干饭的,厂里怕是已经查起来了。”
陈宇凡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
资料失窃,而且还是工业部盯着的重点项目,轧钢厂不可能压下来。别说张卫国,杨建华和工业部都会被惊动。
当然,真实情况比许明知猜的还热闹。
这会儿真正的谢长明正被铐在保卫科,张卫国亲自带人守着。张国梁的公安也已经盯住了柳条胡同和东四牌楼茶馆。
许明知自以为组织还藏在暗处。
实际上,从谢长明落网开始,双方的位置就已经倒过来了。
“你昨夜留下的痕迹不算少。”
许明知端起茶杯,慢慢吹开漂在水面上的茶叶。
“锁孔有划痕,木箱动过,地上还有鞋印。研究所的人只要不傻,很快就能确认资料被盗。到时候,第一个被查的肯定是老刘。”
“那是你们的事。”
陈宇凡说得很冷。
“我拿东西,不管善后。”
许明知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放心,老刘已经静默了。今天不会去仓库,明天也不会回家。他替组织办过不少事,知道应该怎么做。”
陈宇凡微微点头。
这句话看似随口,倒是透露了一个有用消息。
刘老东已经被安排转移。
不过张国梁昨夜就派人盯住了轧钢厂几个可能存在暗子的岗位。刘老东只要露面,想跑也没那么容易。
“原料区和维修班那两条线也停了。”
许明知继续说道:“研究所出了这么大的事,厂里肯定要从近期接触过资料、进过研究所的人查起。现在谁动,谁就容易暴露。”
陈宇凡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谨慎。”
“在四九城做事,不谨慎活不到今天。”
许明知抿了下嘴,又道:“等风声起来,公安会查人,工业部会查文件流转,轧钢厂会查内部。越是乱,越不能自作聪明。”
说到这里,他语气轻松了一些。
“可他们怎么查,也只能查到几条已经断掉的线。等他们反应过来,这些资料早就不在四九城了。”
陈宇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送出去要多久?”
“这就不归你管了。”
许明知说完,像是察觉自己的口气有些生硬,又笑着补了一句:“不是防着你,是规矩。你负责动手,我负责安排。下一个环节知道的人越少,大家越安全。”
“随你。”
陈宇凡没有追问。
他如果真是谢长明,根本不会关心资料怎么送走。
问一句还能解释成随口,多问就不对了。
况且许明知既然坐在这里,背后必然还有上级。电台、密码保险柜和这座地下密室,只能证明聚文斋是重要据点,还不能证明这是最后一层。
想把整条线掀出来,眼下还得沉住气。
许明知放下茶杯,把桌上的两个文件袋拿到面前。
他先看了看封口,又翻过背面检查编号,随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裁纸刀,小心划开第一只文件袋。
里面装的是红星一号资料。
电机结构图、绕组记录、控制板草图、试验参数表、材料配方记录,厚厚一摞,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
文件编号、纸张、铅笔标注乃至几处修改痕迹,全是红星研究所的格式。
只是最关键的数据都被改过。
按照这套图纸去做,不仅造不出红星一号,电机一通电就可能直接烧毁。
许明知看不懂技术,却看得很认真。
他翻过前面的图纸,又抽出一张试验记录,对着上面的签名和日期看了半晌。
“你拿资料的时候,没碰见陈宇凡?”
“没有。”
“可惜了。”
许明知嘴上说着可惜,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
“我原本还以为,他今晚会留在研究所。毕竟资料马上要被工业部调走,他这个所长总得盯着。”
陈宇凡冷淡道:“他不在最好,省事。”
“也对。”
许明知翻过一张电机剖面图,忽然问道:“如果昨晚真碰上陈宇凡,你觉得自己能不能拿下他?”
话题转得很快。
前一刻还在说资料,下一刻便问到了武道。
陈宇凡心里微动,脸上却只有不屑。
“拿下他?”
他轻哼一声。
“一个练了没多久的年轻人,也值得你专门问?”
“传出来的消息说,他跟宫老学过八卦掌。”
“学过不等于练成了。”
陈宇凡用谢长明的口气说道:“他最多就是个明劲。年轻,力气大,再懂些医术,才被人吹得厉害。”
“真碰上了,我一只手就能收拾他。”
这话听着狂妄,却符合谢长明的脾气。
在档案室交手以前,谢长明确实从没把陈宇凡当成对手。
他练武三十多年,已经到了暗劲后期。陈宇凡满打满算才练了两年,正常来说,能入明劲就算天赋极高。
明劲对暗劲后期,根本没有比较的必要。
也正是因为这种自信,谢长明昨夜才敢单独潜入研究所,甚至还想着活捉陈宇凡。
许明知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是这么看不上人。”
“我只看本事。”
“这话没错。”
许明知把手里的记录纸放回去,继续翻看后面的控制系统草图。
“明劲靠筋骨发力,暗劲已经能把力量打进人的身体里。两者之间隔着一条大坎,想跨过去,十个人里未必有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
“何况你已经到了暗劲后期。陈宇凡真要不知死活地拦你,确实占不到便宜。”
陈宇凡没说话,只把茶杯托在手里。
许明知抽出最后一张参数表,看完后,重新塞进文件袋,又拿起装着燎原一号资料的另一只文件袋。
“不过,小心一些总没错。”
裁纸刀划开封口,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许明知低着头,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聊。
“你的腰伤,应该不碍事吧?”
陈宇凡眼底没有变化,心里却立刻警觉起来。
这不是关心。
更不是随口一问。
许明知特意在谈完明劲和暗劲的差距后,突然提到旧伤,明显是在试探他的身份。
也就是说,对方已经有了疑心。
程度应该不深。
如果许明知真发现了明显破绽,根本不会坐在这里陪他喝茶,更不会当着他的面拆开资料。
密室狭窄,出入口又被老掌柜守着。真要确认他是假货,许明知早该想办法脱身或者发出信号,不会把问题摆到明面上。
多半还是模仿上的差别,引起了这人的警觉。
人和人不可能百分之百相同。
陈宇凡就算掌握完整伪装术,能改面孔、骨架、声音和习惯动作,也只观察了谢长明几个小时。
语气停顿早了半拍,坐姿偏了一点,甚至看人的眼神稍有区别,都可能让熟人觉得不对。
许明知拿不准,便扔出一个只有谢长明本人清楚的问题。
偏偏这种旧事,没法提前防备。
陈宇凡在保卫科审的是行动路线、接头规则、组织成员和暗号,不可能把谢长明从小到大的伤病全部问一遍。
许明知要是沿着这个方向继续问,问受伤时间,问怎么伤的,问阴雨天会不会疼,任何一处都可能露馅。
可这一招难不住陈宇凡。
审讯时,他用内劲刺激谢长明穴位,早已顺便探过对方的身体状况。
谢长明左腿有旧伤,胸口也留下过暗伤。
唯独腰上没有任何问题。
许明知给的是假消息。
要是顺着他的话承认腰伤不碍事,就等于当场告诉对方,眼前这个谢长明是假的。
这人果然老谋深算。
换成旁人坐在这里,怕是这一句话就要中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