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娃低头看着索菲握住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淡淡的茧——那是长期操控轮椅磨出来的。
“我会的。”夏娃听到自己说。
索菲笑了，她松开夏娃的手，操控轮椅后退了半步，然后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促狭起来：“那我要不要告诉你小蒙的一些糗事？比如他小时候尿过床——”
“姐。”
一个熟悉的、带着无奈和警告的声音从玄关方向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索蒙站在那里。
他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头发依旧梳得纹丝不乱。
他站在那里，看着客厅里摊开的薯片空袋、半盒巧克力、空红酒瓶，以及两个脸颊微红、明显喝了不少的女人，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你们在喝酒。”他说。
“没有！”索菲立刻否认，手忙脚乱地想把空酒瓶藏到轮椅后面，但动作太大，差点把毯子掀翻“我们在……在喝葡萄汁！对，葡萄汁！”
“葡萄汁不会在瓶口留下红酒渍。”索蒙走过来，弯腰捡起那个空酒瓶，看了看标签，然后看向索菲“酒精含量百分之十三点五，含糖量每升四十二克。姐，你上周的体检报告显示，你的肝功能指标——”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索菲捂住耳朵，一脸“我不听我不听”的表情“难得高兴一次嘛！夏娃部长来了，我们聊聊天，喝点小酒，怎么啦！”
索蒙的目光转向夏娃。
“那件衣服明天到协会再还你。”夏娃说“已经洗好了，但还没干。”
“我说过不用还。”
“那是你说的，我没答应。”
两人对视。
索菲坐在轮椅上，看看弟弟，又看看夏娃，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甚至从轮椅侧面的挂袋里悄悄掏出一把瓜子——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开始嗑了起来。
“既然已经来了，就留下来吃饭吧。”索蒙一边说着，一边向卧室走去。
在索蒙换衣服的间隙，夏娃弯腰对索菲说：“谢谢你今晚的招待。薯片很好吃，巧克力也是，红酒……嗯，你弟弟好像发现了。”
索菲吐了吐舌头：“没关系，他舍不得骂我。最多明天给我制定一个‘减糖减脂七日计划’。”
两人对视，都笑了。
晚餐很丰盛。
排骨汤鲜美浓郁，青菜炒得翠绿爽口，还有一盘糖醋排骨——显然是索蒙特意做的，因为索菲看到这道菜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不是说太油腻不给我做吗？”索菲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
索蒙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给姐姐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夏娃部长，”索菲嘴里含着排骨，含混不清地说“你多吃点，小蒙做的菜可好吃了！”
“吃饭时不要说话。”索蒙说。
“你不也说了吗！”索菲反驳。
“我在陈述事实。”
“那我也是在陈述事实啊！”
夏娃低下头，喝了一口排骨汤。汤很烫，烫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晚餐后，夏娃帮索菲把碗筷收到厨房。索蒙在洗碗，背对着她们，水流的声音哗哗作响。
“夏娃部长，以后叫我菲菲就好啦。”索菲一边看着洗碗的索蒙，一边笑着对夏娃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小蒙能遇到你，是他的运气。不管以后怎么样……今天能和你一起吃饭，我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夏娃听到自己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谢谢你，菲菲。”
厨房里，水流声停了。索蒙转过身，看到夏娃和姐姐并肩坐在餐桌旁，正在说着什么。姐姐在笑，夏娃也在笑，嘴角的弧度柔和得不像她。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洗碗。
晚上八点多，夏娃准备离开。
索菲对夏娃挥了挥：“下次再来玩啊！下次小蒙加班的时候，我提前给你发消息！我们继续喝——”
“姐。”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索菲笑嘻嘻地缩回轮椅里，对弟弟做了个“请”的手势“快去送你的客人吧，路上注意安全，开慢点，不要超速——”
“我知道。”
索蒙已经穿好了风衣，站在门口，等夏娃。
夏娃走出门，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了他身上那熟悉的、冷冽的古龙水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厨房油烟的味道。
身后，门轻轻关上，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色深沉，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索蒙的车停在门口，他打开副驾驶的门，等夏娃坐进去，然后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引擎声低沉而平稳。
车内很安静。索蒙开车很稳，如同他处理工作时一样。
夏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
她转头，看向索蒙。他的侧脸在路灯明灭的光影中忽明忽暗，轮廓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戴任何饰品。
“索蒙。”夏娃开口。
“嗯。”
“你姐姐……很了不起。”
索蒙沉默了片刻。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向夏娃。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她一直都很了不起。”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从以前到现在。”
绿灯亮了。他转过头，继续开车。
车子在总部大楼门口停下。夏娃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谢谢。”她说“送我回来。”
“不客气。”索蒙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感情的语调“这是合理的——”
“合理的协助。”夏娃接过话头，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
索蒙看着她，没有接话。
夏娃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然后忽然回头。
“索蒙。”
“嗯？”
“你姐姐说，你小时候很爱笑。”
索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握住了方向盘。
“现在也会笑的。”夏娃看着他的脸，认真地说“只是你不愿意。”
她没有等他回应，关上车门，转身走向总部大楼的入口。
身后，黑色的车辆停在原地，引擎没有熄火，车灯在夜色中亮着，像两只沉默的眼睛。
夏娃走进大楼，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转过身，在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缝隙中，看到那辆黑色的车依旧停在门口，没有离开。
电梯到了她的楼层，门打开。夏娃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聊天窗口。
犹豫了一下，打字：
“谢谢你的姜茶和排骨汤，还有你姐姐。”
发送。
几秒后，回复：
“收到。她也很喜欢你。”
夏娃又打了一行字：
“下次你加班，我还会去找她。她说要教我打麻将。”
这次回复来得快了一些：
“她不会打麻将。她只是想找借口让你来。”
夏娃笑了，笑出了声。
她将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屏幕微微的温度，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向她的房间，走向这个虽然疲惫却依旧值得期待的、平凡的夜晚。
身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但那行字，还亮在她心里。
“她也很喜欢你。”
她想，她也很喜欢索菲。
至于索蒙……
她还没想好。
但她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