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那股独属于狐黄白柳灰的腥臊与阴冷之气,已经浓郁到了极点。
被黄仙附身的黄婆婆,此时正面目狰狞地瞪着白方,干枯的手指弯曲成爪,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然而,面对这足令普通异人胆寒的东北仙家,白方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因为妖气而扭曲变形的老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敬酒不吃。”
白方淡淡地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话音未落,他那只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修长的五指微微张开,掌心遥遥对准了前方正欲暴起的黄婆婆。
“来。”
白方薄唇微启,轻声吐出了这一个字。
“轰!”
刹那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精神威压,毫无预兆地在庭院中轰然降临!
原本疯狂肆虐的寒风,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甚至连天空中飘落的雪花,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绝对的掌控,那是凌驾于一切灵魂与妖灵之上的至高法则!
八奇技——拘灵遣将!
随着白方那一个“来”字落下,原本气焰嚣张的黄婆婆,身体猛地一僵。
她原本正要扑向白方的身形,诡异地停滞在了半空中,就像是被定身法固定住了一般。
“这……这是什么力量?!”
隐藏在黄婆婆体内的黄仙发出了惊恐万状的尖叫。
在它的感知中,一股无法抗拒的天威自白方的掌心爆发,化作千万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地缠绕住了它的灵魂。
它那引以为傲的几百年道行,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张薄纸。
“不!这不可能!关外怎么会有这种手段?!”
黄仙在怒吼,在挣扎,试图切断与黄婆婆的联系遁逃。
但一切都太迟了。
“嗡!”
虚空中传来一声奇异的嗡鸣。
黄婆婆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宛如幻灯片一般,出现了重重叠叠的虚影。
那是肉体与灵魂正在被生生剥离的异象!
“给白某滚出来。”
白方眼神冷漠,虚张的五指猛地一握,随后向后轻轻一拽。
“唳——!!”
一声尖锐至极、直击灵魂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在黄莹莹一家惊恐的注视下,一团浓郁如墨的黑色妖气,猛地从黄婆婆的头顶被硬生生拉扯了出来。
那团黑气在半空中疯狂地扭曲、挣扎,最终凝聚成了一只半人多高、面目狰狞的巨大黄鼠狼虚影。
这,正是先前不可一世的黄仙本尊!
而失去了黄仙附身的黄婆婆,则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双眼一翻,直接瘫软在地上。
黑色的妖灵被无形的锁链牢牢禁锢在半空中,任凭它如何挣扎,也无法移动分毫。
雪地里,黄婆婆一边剧烈地喘着粗气,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空中那团挣扎的黑影。
她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整个人彻底陷入了语无伦次的癫狂状态。
“仙家!这是大仙啊!”
她尖叫着,声音沙哑而绝望,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爬起来,却根本无济于事。
“你……你这个魔鬼!你对仙家做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老身感觉不到大仙了?!”
“我们之间的联系……断了?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对于一个出马弟子来说,与仙家的联系就是她们立足的根本。
可现在,那条维系了数十年的灵魂纽带,竟然被眼前这个白衣青年,像拔草一样轻而易举地拔除、切断了。
这简直是在生生剥离她的信仰!
白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老妇,眼神中没有悲喜,只有一片漠然。
“没什么,只是喊他出来,问两个问题罢了。”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路边和邻居打了个招呼。
随后,白方转过头,将那深邃如夜空的目光,落在了空中那团瑟瑟发抖的黑色妖灵身上。
“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白方的声音很轻,但落在黄仙的耳中,却无异于九天神雷在灵魂深处炸响。
那股来自“拘灵遣将”的绝对压制,让它本能地感受到了毁灭的危机。
只要眼前这个男人动一动念头,它这修炼了数百年的魂魄,就会在瞬间灰飞烟灭,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会有。
什么仙家的尊严,什么地头蛇的骄傲,在绝对的死亡威胁面前,瞬间碎成了渣。
空中的黑色妖灵停止了挣扎。
它在虚空中颤抖着,缓缓弯下了那高傲的脊梁。
原本狰狞的面孔,此时挤出了一个近乎讨好和谄媚的表情,对着白方微微躬身。
“任凭上仙差遣!”
“小仙……小仙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它的声音尖锐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在空旷的小院里回荡。
此话一出,整个小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啪嗒。”
黄婆婆原本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身子,再次软绵绵地跌落回了雪地里。
她呆呆地仰望着空中那尊低眉顺眼、卑躬屈膝的“大仙”,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你……”
她木讷地呢喃着,眼中的泪水混合着恐惧,顺着满是皱纹的老脸滑落。
“这不可能……这绝不是真的……”
“大仙是何等尊贵的存在……怎么可能对一个凡人如此……”
在场的所有人中,如果说谁最了解仙家,那无疑是当了一辈子出马弟子的黄婆婆。
在她的认知里,仙家们眼高于顶,视凡人为蝼蚁、为工具。
哪怕是对待契约的出马弟子,也大多是居高临下的态度。
可现在,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受尽十里八乡香火供奉的仙家,竟然在一个年轻人面前自称“小仙”?
而且那副恭敬的态度,甚至比古代的奴才见到了皇帝还要卑微!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黄婆婆八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不仅是她,一旁的黄莹莹一家,也是震惊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黄莹莹的小手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角,一双大眼睛里满是震撼与狂喜。
虽然她不想当出马弟子,但生在关外,她从小听着仙家的恐怖传说长大。
在她的印象中,仙家是无所不能、不容亵渎的恐怖存在。
可眼前这个救了她、温和地和她说话的“白方哥哥”,居然只用了一招,就让那恐怖的仙家低下了头。
“白方哥哥……他难道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吗?”
小姑娘在心中默默地想着,看向白方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种近乎崇拜的狂热。
而白方,对于周围人的震惊毫无波澜。
他静静地看着空中的黄仙,缓缓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这附近有多少仙家,都是哪些派系?”
黄仙半跪在空中,急忙开口回答,生怕慢了一秒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回上仙的话!小的本名黄成,是黄仙一脉的!”
“这附近方圆百里,都是我们黄仙一脉的领地,零零散散有三十多家仙家开堂口。”
“这附近城镇的出马弟子,大半都是我们的眼线和代言人。”
“不过,我们这一支,都隶属于长白山‘黄四爷’一脉,小的只是最外围的旁系。”
黄成说得极为详细,甚至连自己的靠山都交代得一清二楚,生怕白方不满意。
白方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冷漠。
“长白山黄四爷……”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眼神微眯,语气中多了一丝冰冷的审判之意。
“那黄野,又是怎么一回事?”
“听闻他的出马弟子死伤惨重,每隔几年换一个,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黄野”这两个字,空中的黑色妖灵黄成猛地一颤,险些维持不住形体。
它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恐惧与厌恶,连忙解释道:
“上仙明鉴!那黄野……他就是个疯子!是黄仙一脉,不,是整个东北仙家里的异类!”
“别的仙家修行,都是走正统的出马路子,行善积德,收集凡人愿力,以此来感悟天地、潜心修炼。”
“虽然这条路很慢,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积累,但胜在根基稳固,不伤天和。”
“但是那黄野,他嫌这种修行方式太慢了!”
说到这里,黄成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本邪门的传承书籍,上面记载了一种极其阴毒的‘采补’邪术。”
“他借着招收出马弟子的名义,利用仙家契约的漏洞,疯狂地吸食弟子的精血与魂魄来壮大自身!”
“那些所谓的出马弟子,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伙伴,而是……而是人形的药渣和鼎炉!”
“等吸干了一个,他就再找下一个,手段极其残忍!”
“不过,这条邪路确实快得惊人,短短几十年,黄野的实力已经能在我们这边的黄仙里排上前几名了。”
听完黄成的叙述,白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小院内的温度,在这一刻仿佛直接降到了冰点,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
他看着黄成,声音不见一丝起伏,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对于黄野的这种行径,你们族内,难道就放任不管吗?”
“规矩,在你们眼里只是摆设?”
黄成被白方散发出的杀气吓得魂飞魄散,在空中连连作揖,哀求道:
“上仙息怒!小的说的是实话啊!”
“我们这一片,辈分和实力最高的是‘黄瓜’大仙,他是黄四爷的嫡系,实力深不可测。”
“黄瓜大仙虽然平时极度看不惯黄野的所作所为,觉得他丢尽了黄家的脸面……”
“但毕竟……毕竟都是同族,而且黄野手段隐秘,死的也全是他自己的出马弟子,并未加害其他普通人。”
“在仙家的规矩里,弟子自愿签订契约,生死便由仙家主宰,这算是钻了规矩的空子。”
“所以……所以黄瓜大仙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好管,也懒得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