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志胜的老婆和张迷照顾着一桌的孩子们,嫂子,戴志胜的老婆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张粉,你看那孩子。
张粉正给念念擦嘴,闻言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简依依坐在念念身边,正夹菜给念念吃。
张粉端详了片刻,手里的纸巾慢慢放了下来。她看了戴志胜老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一模一样的东西——一种被什么撞了一下的、突然明悟的惊诧。
你说……张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孩子多大?
看着有八九岁了吧,快十岁的样子。张粉把念念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声音也跟着低下去,你看那眉眼,跟志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有旁边那个亮亮——你仔细看两个孩子站一块儿的样子,鼻子、嘴形,像不像?
戴志胜的老婆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身子往张粉那边倾了倾,压着嗓子说:志生和明月离婚才几年?我记得清清楚楚,明月的公司被王余兵烧掉的那一年,志生还没和明月离婚呢,那是——那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
三年多。张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亮亮今年十四,那孩子看着也就十岁上下。志生和明月离婚才三年多,他上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女儿?
戴志胜的老婆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了一声,那声音拖得有些长,尾音里带着某种了然的味道。她伸手在张粉胳膊上拍了拍,说:嫂子,你是个老实人,有些事你不往那方面想。可我告诉你,男人在外面——她朝主桌那边努了努嘴,你看那女人,多漂亮,比明月还漂亮呢,志生那时一个人长年在外,能不动心吗?
“是的,一定是志生在外面和那女人生的女儿,难怪明月突然离婚。”
张粉像被什么点着了似的,眼睛亮得有些不寻常。她放下手里正在剥的橘子,橘皮搁在桌角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朝旁边两桌扫了一圈。旁边坐着的几个妇人边吃边聊天,戴志胜老婆几步凑过去,弯腰附在其中一人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人先是一愣,然后抬眼看了一下孩子桌那边,跟着也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不到片刻功夫,孩子桌旁边就围了四五个本村的妇女。她们站得不远不近,假装在聊天说笑,目光却都往一个方向飘——简依依身上。
依依正把一块红烧鸡肉夹到念念碗里,念念比依依小五六岁,坐不太稳,筷子拿得歪歪扭扭的。依依歪着头看她夹菜的样子,嘴角翘着笑,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眉梢眼角的神采确实有几分眼熟。一个妇人伸手拢了拢头发,借着这个动作多看了她两眼,然后跟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看那眉毛,一个穿碎花衫的妇人压着嗓子说,跟志生小时候一模一样。志生七八岁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村里老人都还记得。
另一个接话:鼻子也像,还有那下巴——
可不是嘛,你看旁边亮亮,两个孩子坐一块儿,那轮廓——
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被审视的目光像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落在依依身上。依依正给念念擦嘴角的酱汁,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些婶子的目光让她陌生,有些直勾勾的,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寻常的东西。她微微皱了下小眉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动作,像是要假装没看见。
念念也发现了,她拽了拽依依的袖子,小声说:姐姐,她们在看我们。
依依抬起头,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这回她看清了——几个婶子围在一起,目光都落在她脸上,其中一个还朝另一个努了努嘴,像是在确认什么。依依把给念念擦嘴的纸巾放下来,小手攥着纸团,指头微微蜷了起来。
戴志胜老婆见人多,胆子更壮了些,索性往前迈了两步,弯下腰来,凑近依依的脸仔细端详着,嘴里还说着:哟,这孩子皮肤真好,眉眼也生得俊。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今年几岁啦?她伸手想去摸依依的头,依依偏了一下躲开了,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了起来。
旁边一个妇人跟着附和:是啊,告诉婶子,你几岁了?上学了没有?
依依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她虽然还小,但那些婶子脸上的表情她读得懂一些——好奇、探究,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往后缩了缩,小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摸到了念念的小手,攥住了。
我十岁了。依依说,声音不大,但清清脆脆的。
戴志胜老婆倒吸一口气,回头看了张粉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旁边几个妇人也交换了目光,碎花衫妇人用气声说了句十岁,算算时间,然后便不再往下说。
又有一个妇人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盘糖果,像是路过似的停在桌边,目光却在依依脸上停了好久。依依终于受不住了。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小刺,扎在她身上,不疼,但让她浑身不舒服。她松开了念念的手,从椅子上滑下来,脚踩在泥地上,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穿过几张散落的红色塑料凳,绕过几个正在聊天的男人,朝着主桌的方向奔过去。她跑过明月身边时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明月的衣摆被掀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跑过去的背影,目光追了半步,又收了回来。
简鑫蕊正跟顾盼梅说着什么,忽然感觉到衣角被什么拽了一下,低头一看,依依仰着脸站在她身边,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眼圈微微泛着一点红,但没有哭。
妈妈。依依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然后侧过身,从简鑫蕊和志生之间的空隙里钻过去,站到了志生腿边。
志生低头一看,依依的唇抿得紧紧的,他放下手里的酒杯,弯腰把依依揽在身边。依依攥住他的手臂,脸靠在上面,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旁人都没听清。志生低下头,耳朵凑近她嘴边,听完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他伸手拍了拍依依的后背,手掌宽厚地覆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没关系,依依别怕,她们看你是大城市来的小美女,只是好奇,多看你两眼!”
简鑫蕊也弯下腰,看着女儿埋在志生胸口的后脑勺,伸手捋了捋她后颈上黏着的碎发,低声问了一句。依依从志生怀里侧过脸,看了妈妈一眼,扁了扁嘴,没说话,又把脸埋回去了。
简鑫蕊直起身来,目光淡淡地往孩子桌那边扫了过去。那几个妇人还站在那里,看到简鑫蕊的目光扫过来,各自讪讪地散开了一些,有的假装去看自己的孩子,有的端着糖果往旁边挪了两步。张粉站在原地没动,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被人抓了个现形。
简鑫蕊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重新转向志生旁边的依依,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耳朵,语气放轻了许多:好了,爸爸妈妈在这儿呢,没事了。
依依这才从志生怀里慢慢抬起脸来,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但到底没有掉眼泪。她靠在志生怀里,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撒开。
老叔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在依依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志生,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主桌上的人都能听见:志生啊,这孩子——
他话没说完,志生抬起头,看着老叔公,声音平稳地接了过去:叔公,她叫简依依,简总的闺女,她小时候就喊我爸爸,我就认了这个闺女。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在我这儿,她就是我的孩子。
简鑫蕊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依依跑松的那只蝴蝶结重新拆开、系好。她的动作很慢,很细,打了两个环,又拉了拉两边的长度,让蝴蝶结的两翼一样宽。
老叔公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最终那句话没有问出口。他放下酒杯时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闷了些,像是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两位堂伯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接话,低头夹菜。
戴志胜老婆远远地站在孩子桌那边,看着主桌上的情景,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回头跟张粉低声说了句什么,张粉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给念念夹了一筷子菜。那几个围观的妇人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有人被自己的孩子喊走了,像一群聚拢的鸽子被一阵风赶散。
院子里的锣鼓声依旧热闹着。遮阳棚顶上的红绸带又被风掀起来一次,落下去的时候轻轻搭在了一根竹竿上,垂下来的那一截在风里慢慢地晃。
我的另一本书《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不同的岁月,体会不一样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