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叔公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快,但扎下去的地方准。桌上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两位堂伯端着酒杯互看一眼,一个低头抿酒,一个假装去夹菜。顾盼梅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要站起来打圆场,又觉得自己份量太轻,终究没动。
志生的筷子还夹着那块糖醋排骨,悬在碗沿上方,没有送进嘴里。他垂下眼,看着那块排骨上裹着的酱汁慢慢往下淌了一滴,落在碗里,晕开一小片深褐色的圆。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放下筷子,就那么停了两三秒,然后把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规规矩矩地并齐。
叔公,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脊背还是直的,没有弯下去,陈世美的事我听过戏,戏文里唱的是他抛妻弃子、攀附权贵。我戴志生扪心自问——
他顿了顿,像是把要说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旁边的简鑫蕊端起了茶杯,没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我没遇到公主,我也从来没有抛过妻,也没有弃过儿子。明月和亮亮的事,我该尽的责没有少过一分。我和明月分开,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这里面没有陈世美,也没有秦香莲。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语速也不急,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
老叔公了一声,捋了捋胡子,目光从志生脸上移到明月脸上,又从明月脸上移到简鑫蕊脸上,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什么。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稍微重了半分,那声响比平时闷一些,像在表达什么不满。
志生啊,你说不是陈世美就不是陈世美?你出去这些年,家里老的小的,明月一个人把亮亮拉扯到那么大,还要照顾你妈和李叔。你倒好,在外面——他往简鑫蕊那边瞟了一眼,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搁在那里了。
志生嘴唇动了动,正要接话,旁边忽然有人先开了口。
叔公。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桌上每个人都在那两个字里停了下来。明月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泥地上蹭出细微的声响。她今天穿着件浅青色的上衣,站起来时衣摆被风带了一下,贴了贴她的小腿又松开。她端着的是刚才志生敬酒时那只杯子,杯底还剩浅浅一层酒液,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
叔公,她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老叔公脸上,声音平稳,没有要替谁争辩的意思,也没有委屈,只是平铺直叙地,志生不是陈世美。
老叔公眯起眼看着她,手还搭在酒杯上没松开。
明月微微偏过头,朝志生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道细纹,转瞬就平了。然后她转回来,继续说:
我跟志生离婚的时候,是我提的,他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对不起他,只是我们之间产生了一些误会和矛盾,我们觉得在一起也解决不了那些矛盾,所以我们就离了,没有谁亏欠谁。。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桌上没有人打断她,连老叔公端着的酒杯都停在半空没动。不远处戏台上的锣鼓声隔着一层空气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床厚被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各自有生活的轨道,我们还有儿子和女儿,相互牵挂,这已经比那些夫妻,离婚时打得头破血流,离婚后老死不相往来的夫妻好多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落回老叔公脸上,嘴角浮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湖面上最后一丝波纹散尽后的平静:叔公,有些世情不能全怪谁。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两个人走不到一块儿,不一定是谁做了坏事。志生不是陈世美,我当年提离婚,也不是赌气。
老叔公听完,捋胡子的手慢了下来,目光在明月脸上停了好一阵,像要在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似的。但明月就那么站着,端着半杯酒,嘴角那点笑纹还在,不急不躁地等着他开口。
过了半晌,老叔公长长地了一声,那声音拖得有些长,像在消化什么。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时终于没再磕出那声闷响。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这些老家伙确实掺和不明白。他慢悠悠地说,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简鑫蕊那边偏了一偏,不过明月啊,你这话说得敞亮。志生这小子有没有福气,是他自己的造化。
简鑫蕊一直在听。从明月站起来开始,她的目光就落在明月脸上,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她端着的茶杯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手指搭在杯壁上,指腹贴着瓷面,既不收紧也不松开。
等老叔公把话说完,她把茶杯搁回桌上,伸手拿起酒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然后她也站了起来,面向老叔公,举杯的动作很稳,酒面几乎不晃。
叔公,我是简鑫蕊,城里来的,您可能不太熟悉我。她说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让同桌的人没法忽略,今天第一次见面,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既然您提到了陈世美,我也想说两句。
老叔公抬起眼皮看她。桌上的气氛又紧了一紧,像一根弦被人又拧了半圈。
简鑫蕊没等他接话,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和志生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短。我知道他离过婚,知道他有一个儿子,知道他对家里的事从来没有推脱过。我敬他这一点,也敬明月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端起酒杯朝老叔公举了举,杯沿微微低了些,算是对长辈的礼数:您是老辈人,有老辈人的看法,这我理解。但志生这个人怎么样,我跟他相处下来,心里有数。他不是陈世美,我也不是戏里皇帝的女儿。我们要是真走到一起了,那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事,走到哪一步,我们自己担着。
说完,她把杯中酒一口喝干了。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很快又睁开,像被辣到了一下,但嘴角还是平的。她把空杯朝老叔公亮了亮,然后坐了回去。
桌上安静了几秒。老叔公看着那只空杯,又看了看简鑫蕊,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朝她的方向举了一举,一口闷了。那动作有些猛,酒液从他嘴角漏了一丝,他拿袖子抹了一下,粗声粗气地了一声。
顾盼梅这时候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伸手把面前的酒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大半杯,端起来朝桌上所有人转了一圈:好了好了,话说到这个份上,都明白了。来来来,我提议一个——祝志远书记新婚大喜,咱们这桌也不能落后,一起干一杯!
她这话像一把钥匙,把桌上拧紧的那根弦松了开来。两位堂伯跟着端起杯,老叔公也重新斟了酒,戴梦瑶赶紧把自己面前的茶换成了酒——虽然只是浅浅一层——宋雨生默默端起酒杯,杯沿跟旁边碰了一下。
明月也端起了杯,跟顾盼梅碰了一下。顾盼梅碰杯时多用了半分力,杯壁相撞的声音清脆些,像在说没事了。
志生端着酒杯站起来,跟每个人碰了一圈。碰到最后一个是简鑫蕊,两人的杯沿靠在一起时,简鑫蕊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刚才跟老叔公说话时的锐气,也没有笑,只是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志生朝她轻轻点了点头,把酒喝了。
院子里戏班子的锣鼓又换了一出。唢呐声从高亢转成了温润,贴着傍晚渐暗的天光慢慢地绕,像一条看不见的绸带,把满院子的人声和笑声都轻轻裹了进去。
田月鹅的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过来,带着笑意说志远你少喝点,还有好几桌没敬呢,戴志远含含糊糊地应着什么,引得旁边一桌人哄堂大笑。
主桌上恢复了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响。老叔公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嚼完了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碟糖醋排骨上,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
排骨不错,可惜老了,啃不动了。
戴梦瑶赶紧应了一声,起身往厨房走去。她经过宋雨生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但到底没停。
明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那碗冬瓜排骨汤又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她喝完了把碗放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纸巾叠了两折放在碟子旁边,动作跟方才一样从容。
只是她在放下纸巾的那一瞬间,指尖在桌布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开始生根。
正在这时,简依依见爸爸妈妈坐在一起,便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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