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梅站在她旁边,她顾着看热闹,方才自始至终没有往志生那边看过一眼,此刻才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半个院子,落在遮阳棚底下那几个人身上。志生正弯腰跟亮亮,依依说什么,简鑫蕊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也许坐不惯这种凳子,坐姿略显紧绷。
她刚才和志生搀着依依走进来时,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感叹她漂亮的同时,大多数都是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三个人。但简鑫蕊不在乎这些眼神,志生边和认识的亲友打招呼,也没松开依依的手,直到依依看到亮亮,想要和亮亮一起玩,志生才松开依依的手后紧挨着自己,肩并肩的在梦瑶的引导下,走进遮阳棚。
顾盼梅收回目光,偏头看了明月一眼。明月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像一面无风的湖,底下有多深,只有她自己知道。
简鑫蕊也看到了人群后面的顾盼梅和明月,相隔略远点,所以也没走过去。
走吧,顾盼梅说,简总来了,过去打个招呼,你总不能装不认识。
“认识就是认识,怎能装不认识?”明月点了点头,吸了一口气,抬脚往遮阳棚那边走过去。顾盼梅落后她半步,两个女人穿过院子里散落的红色塑料凳和还没收拾干净的果皮纸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坐在遮阳棚底下的人。
简鑫蕊看到她们过来了。她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动作说不上从容,但也算不上仓促。她看着明月走到面前,两个人隔了一张圆桌的距离站定了。
两个人以前见了很多次面,也没有像今天这么让两个人心里不但有点尴尬,还有点敌意。
五月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了两人的衣角,又把桌上那张红色桌布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
“简总,什么时候到的,来桃花山,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歹也是前门村的村支书,这么大的老板,总是偶遇也不好!”明月面带微笑的首先开口。
“萧总客气了,说起来,我是桃花山的常客,以后可能更是常来常往的,公事,向你报备,私事,我就随意走动了。”简鑫蕊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公事,私事,我们都欢迎,桃花山水美山美,虽然不独属于桃花山人。但这里的山水,谁也搬不走,这里的人,更是好客,也都恋家。”明月笑着说。
顾盼梅听出了两个人话语中的火药味。不了解的人以为只是两个人之间的客气话。
五月的风又吹过来一阵,把简鑫蕊鬓角的一缕头发拂到了脸颊上。她没去拢,只是笑着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从明月脸上滑到远处山坡上那一片桃林,又滑回来。
萧总说桃花山水美山美,我是认的,但这山这水,是自古就有的,别人带不走,桃花山人也占不了。简鑫蕊抬手把鬓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不过人也这点,我倒要再多体会体会。”
简鑫蕊接着说:
“几年前,过年时,我带着依依和夏正云来桃花山考察旅游资源,回去的路上,遇到几个流氓,幸好有正云在,否则不知要发生什么事?”
明月感到吃惊,没想到简鑫蕊到桃花山,比自己想象的次数还要多!
“有这回事?怎么没听说?”
“也许那时萧总只是萧总,还不是前门村的支书。”
“是吗?”
“那件事,我记得是王明举副县长处理的,处理结果我们感到很满意。”
“是吗?王书记,做事一向果断,光明磊落,他出手处理,当然会让你们满意的。”明月的声音似乎带着几分自豪。
“所以说桃花山好,不是人人都好!”
“到什么地方都有好人和坏人,简总也不要以偏概全!就像东莞,全国有名的什么都,做这行的,不一定是好人。”
“萧总真是什么都知道,做这行的不一定是好人,但也不全是坏人,这点顾总应该最清楚。”
顾盼梅知道,简鑫蕊说的是米儿高洁和沈从雨,就笑着说:“你们两个,真是无话可说了,讨论这个,还说我知道,难道我也是做那行的不成?”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像三只玻璃杯碰了一下,清脆,但不碎。
简鑫蕊朝旁边指了指:坐吧,站着说话累。她先坐回那张塑料凳上,还是那个姿势,膝盖并拢,背挺得直直的,手重新搭在腿上。明月拉过旁边一张凳子坐下来,两条腿自然交叠,倒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晒太阳。
简总这次来桃花山,是公事还是私事?明月偏过头看她。
这次是纯粹来喝志远书记的喜酒,没别的事。简鑫蕊也偏过头来看她,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各自都笑着别开。
她顿了顿,目光往志生那边飘了半秒,又收回来。
还有就是带孩子出来走走,城里待久了,孩子都快分不清韭菜和麦苗了。
明月点了点头。
话音未落,院子外面忽然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串连着一串,炸得满院子的红色碎屑往外蹦。有人喊了一声接回来了接回来了,整个院子像一锅滚水被掀了盖子,呼啦啦往门口涌去。
明月和简鑫蕊同时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两人了站起来,只不过目光都从对方脸上挪开了,朝院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田月鹅和戴志远走进来时,遮阳棚底下的人几乎都跑出去看热闹了。只有她们两个还站在原地,像两棵种错了季节的树,既不走,也不留。
田月鹅穿着一身红色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鬓边插着红色的发卡,脸被鞭炮的烟熏得微微泛红,但笑得连眼睛都弯了。
众人都觉得田月鹅平时就很漂亮,现在一打扮,更是漂亮,只是那遮不住的小腹,让好身材变了形,难怪花心的戴志远,对田月鹅用情最深。
四周响起一阵叫好声。有人撒花瓣,有人往空中扔彩纸,几个半大的孩子绕着跑,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新郎一身深色西装,胸口别着新郎胸花,牵着新娘的手。两个人站在一起,被一圈人围着,闪光灯咔咔响了几声。
乔磊扯着嗓子指挥:让一让让一让,让人家新人进来先举行仪式!堵在这儿像什么话——亮亮带着妹妹离远点,你别往前钻,当心被踩着——
人群稍微散开了一条缝。新郎新娘挽着手往遮阳棚这边走过来,一路有人往他们身上撒米和彩纸屑。新娘咯咯笑着躲,新郎伸手替她挡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似的。
明月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她偏过头看了简鑫蕊一眼,发现简鑫蕊也在看那对新人,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新娘子真漂亮!”明月看了简鑫蕊一眼,感叹的说道!
“是的,不过我和萧总比起来,差远了,不知萧总什么时候请我和志生喝喜酒!”
简鑫蕊语气淡淡的,如同聊家常!
明月笑着回道:“喜酒少不了简总,我不急,到时志生就不用请了。”
“萧总这么自信?”
“我说了,桃花山人恋家,没什么大出息,他飞不远!”
这时戴志远走过她们身边:萧书记!简总,你们慢慢聊,我等会去给您敬酒——
好的,等会一定多喝点。明月笑着上前一步,拍了拍田月鹅的肩膀,新娘子真漂亮,你可算修成正果了。
田月鹅抿着嘴笑,眼角的余光往简鑫蕊那边扫了一下,小声跟戴志远说了句什么。戴志远了一声,说道:“简总,志生没有和你一块回来?”
回来了,在那边带孩子呢,志生再忙,志远书记的喜酒,也得回来喝。简鑫蕊这才往前走了两步,从随身的小手包里摸出一个红包递过去,一点心意,别嫌少。
红包较厚,但看着也不像普通的份量。戴志远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嘴上说着简总已经给过了,又给一份,真是太客气了,手下却没怎么推辞,接过来了。新娘在旁边也笑着道谢,但目光在简鑫蕊身上停了一拍,又偏到明月身上停了一拍,像是要在两人之间找什么似的。
简鑫蕊注意到了,但她没在意,只是笑着补了一句:就图个喜庆。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开开心心过日子。
这话说得平常,但简鑫蕊说过日子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拖了半拍,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明月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新娘和新娘拜过天地,举行过仪式后,田月鹅已经换了身衣服,和戴志远手挽手的走进了遮阳棚正中的那张圆桌坐下,立刻有人端上茶水、瓜子、喜糖。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亲友们三三两两地围上去说话、拍照、逗新郎新娘。
顾盼梅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三颗喜糖,往明月手里塞了一颗,又给简鑫蕊一颗:简总也尝尝,本地的糖坊新做的,有桃花香,不粘牙。
简鑫蕊接了,说了声谢谢,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点了点头:嗯,香,甜。
三个人一时无话,就这么站在遮阳棚的边上,看着满院子的人来来去去。那些红色的塑料凳又被人重新摆好了,果皮纸屑被扫到角落,新的瓜子壳和糖纸很快又铺了一地。
志生牵着依依从院子里的竹林方向走回来了。依依手里举着一根刚挖出来的小竹笋,笋壳上还沾着泥,举得高高的,一路走一路喊:妈妈你看妈妈你看!
简鑫蕊转身迎过去几步,蹲下来接住扑过来的依依,掏纸巾给她擦手上的泥。亮亮跟在后面,手里也拿着一根竹笋,但安安静静的,低下头看自己鞋尖上的泥巴。
原来依依和亮亮带着念念和依然在人群里钻了一会,依依发现那边的小竹林,就跑了过去,念念和依然也跟了过去。
不一会,念念和依然满脚都是泥,手里也拿着一根竹笋走了过来。萧明月顾不上责怪亮亮,三个人忙着清理孩子鞋子上的泥。
志生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简鑫蕊的肩膀,和明月隔着几步的距离碰了一下。那个对视很短,短到顾盼梅都没注意到,短到连明月自己都几乎以为没发生过。然后志生低下头,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伸手去接亮亮手里的竹笋。
这根大,他说,晚上让奶奶炖汤。
简鑫蕊站起来,拍了拍依依裙子上的泥,回头看了一眼遮阳棚里面。新郎新娘到了?我们是不是该进去坐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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