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之春》。”
广志站在居酒屋的门口，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你唱得还挺大声的。后来旁边几桌的客人都跟着拍手了。你唱完之后从椅子上跳下来，结果没站稳，撞到了旁边的桌子，把那桌客人的啤酒打翻了。然后你就一直道歉，说要赔人家的酒。你从口袋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张名片和一包纸巾。最后是你同事帮你赔的。”
广志闭上了眼睛。他站在居酒屋昏暗的灯光里，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看着中年男人。
“我有没有……做别的事情？”
“你后来还跟那个女人说，要给她看你的手机。你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照片。你说那是你儿子的照片。然后你就一直举着手机给她看。”
“哪张照片？”
“好像是运动会的时候拍的。一个小男孩在跑步。你跟我说‘你看，这是我儿子，跑得可快了’。然后你就哭了。”
广志沉默了。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树被雷劈过之后剩下的树桩。他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往下撇着，眉毛微微皱着，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光。
“你哭了之后，你同事就把你扶走了。手机就落在吧台上了。”
“谢谢。”广志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客气。下次来的时候少喝点。”
广志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站在居酒屋门口，深呼吸了两次，然后转过头，朝长椅的方向看去。
明旭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慢慢地走。小新坐在他旁边，两只脚晃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棒棒糖，正含在嘴里。小白趴在椅子下面，尾巴搭在地上。三个人看起来都很安静。很平静。很无辜。
“爸，找到了吗？”小新看到他走过来，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嘴角翘着。
“找到了。”广志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朝他们晃了一下。
“你在里面那么久，是不是跟老板聊天了？”小新歪着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我什么都知道”的笑意。
“没有。”广志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脸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在那边。”小新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小新——”广志的额头上冒出一个十字路口。
明旭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解开小白的绳子。他看了广志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走吧。”他说，“回家。”
广志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明旭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小新走在最后面，棒棒糖还含在嘴里，嘴角翘着，时不时哼两句不成调的歌。
“爸。”小新忽然开口了。
“嗯。”
“你昨天喝醉的时候有没有唱歌？”
广志的脚步停了一拍。他转过头来看着小新，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你怎么知道？”
“因为川口叔叔上次来我们家的时候说过，你喝醉的时候会唱歌。他说你唱《北国之春》特别大声。”
广志的嘴角抽了一下。
“川口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还会站到椅子上。”
广志深吸了一口气。他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小新在后面跟了两步，嘴角翘得更高了。
“爸，你昨天有没有站到椅子上？”
“没有。”
“那你有没有哭？”
广志的脚步又停了一拍。他站在原地，背对着两个儿子，肩膀微微绷着。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得很平的平静。
“小新。”
“嗯。”
“今天的事情，回家不要跟你妈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为什么。”
“那你给我买布丁。”
“什么？”
“你给我买布丁，我就不跟妈妈说。”
广志转过身来看着小新。小新站在人行道上，棒棒糖含在嘴里，嘴角翘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一脸“你看着办”的表情。广志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
“去买吧。”
“好！”小新接过纸币，朝路边的便利店跑去。跑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广志，“爸，你要不要也吃一个？”
“不要。”
“那我给你买一个。”
“我说了不要。”
“那我买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小白。”
“小白不吃布丁。”
“那给妈妈。”
“你妈也不吃。”
“那给小葵。”
“小葵太小了，不能吃布丁。”
“那我吃两个。”小新说完就跑了。
广志站在原地，看着小新跑进便利店的背影。明旭走到他旁边，手里牵着小白，安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明旭开口了。
“爸。”
“嗯。”
“你昨天在居酒屋里跟人聊天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妈妈的。”
广志转过头来看着他。明旭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弧度。
“但是，”明旭继续说，“你下次应酬的时候，不要把手机放在吧台上。放在口袋里比较安全。”
广志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实。
“知道了。”
小新从便利店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个布丁。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广志，嘴角翘着：“给你。我多买了一个。不吃的话可以给妈妈。”
广志接过布丁，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塑料杯。他把它揣进口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小新跟在旁边，把另一个布丁拆开，用附带的塑料小勺舀了一口，含在嘴里，嘴角翘得老高。
“爸。”
“嗯。”
“你下次喝醉的时候，能不能唱那首《北国之春》给我听？我想听现场版。”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再喝醉了。”
“那如果别人请你喝呢？”
“我不喝。”
“那如果部长让你喝呢？”
“我——我会说‘我儿子不让我喝’。”
小新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端着布丁，跟在广志旁边，步子轻快了一些。
回到家的时候，美冴正在给小葵喂饭。她看到他们进门，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广志脸上停了一下。
“找到了？”
“找到了。”广志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矮桌上。
“在哪找到的？”
“居酒屋。落在吧台上了。”
“哦。”美冴低下头继续喂小葵，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还站在玄关唱了一段《北国之春》。”
广志的动作僵住了。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美冴，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有一种“原来你也知道”的复杂情绪。
“你听到了？”
“听到了。你还把鞋脱了，说要给我表演一个‘足尖站立’。”
“我做了吗？”
“你做了。你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就倒了。”
广志闭上了眼睛。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坐在榻榻米上的小新——小新正把布丁的最后一勺塞进嘴里，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他又看了看明旭——明旭正盘腿坐在矮桌旁边，翻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慢慢地走。他还看了看小葵——小葵正拿着勺子敲桌面，一脸无辜。
他走到矮桌旁边，坐下来，把口袋里的布丁掏出来放在桌上。美冴看了一眼那个布丁，又看了看广志。
“给我的？”
“嗯。小新买的。”
“他买的？”
“他买的。”
美冴接过布丁，拆开，舀了一口。她嚼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下。
“还不错。”
广志坐在矮桌旁边，看着客厅里的画面——小新趴在榻榻米上看漫画，小葵在爬行垫上敲勺子，明旭在画画，美冴在吃布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靠在墙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今天的黑历史，大概就到此为止了。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
小新从漫画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美冴，然后说了一句：“妈妈，爸爸今天在居酒屋里跟一个陌生女人聊天。”
广志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什么？”美冴转过头来。
“小新！”广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但是他没有做别的事情。就是聊天。然后站到椅子上唱歌。然后哭了。”
“我没有哭。”广志说。
“你哭了。居酒屋的老板说的。”
“你怎么知道老板说了什么？”
“因为我在门口听到了。”小新理直气壮地说。
广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这条逻辑链上找不到出口。他看了一眼美冴，美冴正端着布丁，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又看了一眼明旭，明旭正低头画画，但肩膀微微抖着。他再看一眼小新，小新正趴在榻榻米上，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一脸“我帮你说了”的表情。
广志把脸埋进手掌里。
那天下午，他一直坐在客厅里，没有出门。手机放在矮桌上，蓝色的壳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时不时会拿起来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然后放下。然后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眼。小新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嘴角一直翘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偶尔会哼两句《北国之春》的调子。广志每次听到那个调子，嘴角都会抽一下，但他没有阻止。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看一眼客厅里的两个儿子。
太阳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客厅里的光斑也跟着移动了。小葵睡着了，美冴把她抱到床上。小新翻完了漫画，开始跟小白玩。明旭画完了一页速写，翻到下一页。广志还坐在那里，手机攥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摩挲着。
“爸。”小新忽然开口了。
“嗯。”
“你明天还去应酬吗？”
“不去。”
“那后天呢？”
“也不去。”
“那大后天呢？”
“你先把今天的事忘了再说。”
小新嘿嘿笑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漫画盖在脸上。广志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稳。他把手机放回矮桌上，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今天的黑历史，到此为止了。他这么想着，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