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周六的早上，野原家的客厅里阳光正好，从窗户纱网里照进来，在榻榻米上铺开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小新趴在地板上翻漫画，小葵坐在爬行垫上玩积木，美冴在厨房里洗碗。一切都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广志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里隐隐约约不太对头的感觉。
他坐在矮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玄关，翻了翻挂在墙上的外套。又走回客厅，在矮桌底下看了一眼，又在榻榻米上找了一圈。说实话，他自己也知道这样找没什么用，但人丢了东西就是这样，明知道没用还是忍不住要翻一遍。
“美冴。”他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嗯？”美冴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看到我的手机了吗？”
美冴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看了一眼茶几——那个茶几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了，上面放着一盒纸巾和一本翻开的杂志，没有手机。她又看了看矮桌周围，看了看电视柜上面，最后摇了摇头。
“没有。你昨天回来的时候放哪儿了？”
广志站在客厅中央，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昨天是周五，他带着川口和部门里的几个同事去商业街那边应酬。对方是大川建设的人，一个重要的客户。酒喝了不少——他记得自己喝了不少，但具体喝了多少，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最后是被川口扶上出租车的，然后就是今天早上在床上醒过来。中间那段，完全是空白。就像录像带被人剪掉了一截似的。
“我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手机还在吗？”他问。
“我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美冴双手叉腰，“你昨天回来的时候醉醺醺的，一进门就趴在玄关地板上，说什么‘地板好凉快’。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拖到床上去的。”
广志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坐在榻榻米上的小新——小新正抬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又看了一眼坐在爬行垫上的小葵——小葵正拿着一块积木往嘴里塞，完全不关心他在说什么。
“我昨天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他问美冴。
“你说‘部长，我还能再喝三杯’。然后你就睡着了。”
“不是跟部长说的，是跟我说的。”美冴补充了一句。
广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又摸了摸口袋——那个动作今天他已经重复了五遍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玄关，拿起外套，穿上鞋。
“你去哪？”美冴问。
“去找手机。我昨天应酬的地方是商业街那边的居酒屋，叫‘花水木’。我去那边问问。”
“你确定是在那里丢的？”
“不确定。但是最后有印象的地方就是那里。川口把我扶上出租车的时候，我好像还拿着手机。但是在那之后我就不记得了。”
美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你去找吧。找到之后记得回来吃饭。”
“好。”广志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口，明旭正蹲在院子里给小白系绳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深色短裤，脚上是一双跑鞋，看起来刚跑完步回来。小白坐在他旁边，尾巴轻轻摇着，等着出门散步。
“爸？”明旭抬起头来，看到广志穿着外套站在院门口，表情有点不太对劲。
“嗯。”广志应了一声，然后往街道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明旭站起来。
“去找手机。”
“手机丢了？”
“好像是。”
“在哪丢的？”
“不知道。”
明旭看了他一眼，把绳子的握柄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小新，出来。”
“干嘛？”小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跟爸出去一趟。”
“去哪？”
“找手机。”
过了几秒，小新从屋里跑出来，脚上穿着一双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跑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绊倒。他的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像是要去春游。
“找手机！我可以帮忙！”他跑到广志旁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爸，你的手机长什么样？”
“黑色的。有壳。”
“什么壳？”
“蓝色的。”
“有图案吗？”
“没有。”
“那不好找。如果壳上有个动感超人，就好找多了。”
广志没有回答。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一个站在他左边，手里牵着小白，表情平静；一个站在他右边，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像是一只准备出发的小狗。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无力。那种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最后落在后脑勺上的无力。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每次小新说要“帮忙”的时候，基本都是这个走向。
完了。他的黑历史又要加一了。
他昨天晚上喝醉了。他喝醉的时候做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如果只有美冴一个人知道，那还好，最多被她在家里念叨两句。但现在两个儿子跟着他去找手机，如果他们听到什么奇怪的话，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然后回来告诉美冴——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那个画面了，美冴端着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说“哦，是吗”，那个语气，想想就头皮发麻。
“爸，你昨天喝醉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小新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好奇。
“没有。”广志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
“真的吗？”
“真的。”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不走？”
广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刚才确实停下来了，站在院门口的路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沿着街道往前走。明旭和小新跟在后面，小白走在最前面，尾巴翘着。
他们走到商业街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得高了一些。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面包店的烟囱冒着白烟，花店的花桶被摆在门口，文具店的老板正在把一摞笔记本搬到新货架上。这条街广志走了十几年了，平时上班下班都经过，但今天走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大概是因为他心里有鬼。
“花水木”居酒屋在商业街的尽头，门面不大，挂着一块深棕色的木招牌，上面用白字写着店名。门还关着，但旁边的侧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
“你在门口等着。”广志对两个儿子说。
“为什么？”小新问。
“因为里面可能还没有营业。”
“那你在门口问也可以。”
“小新——”广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住的焦躁。
“我在门口等你。”明旭说。他在居酒屋对面的长椅旁边停下来，把小白拴在椅子腿上，然后坐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
小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广志，最后也走到长椅旁边坐了下来。但他的坐姿不太安分——他坐在椅子边缘，两只脚悬着，时不时朝居酒屋的方向看一眼。
广志推开侧门，走了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吧台后面亮着一盏小灯。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杯子，看到他进来的时候抬起头来。
“欢迎——啊，是昨晚的客人。”
“你好。我昨天晚上在这里喝酒，好像把手机落在这里了。”
“手机？”中年男人放下杯子，想了想，“你等一下，我看看。”
他转身走进后面的房间，过了一会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部黑色的手机。手机壳是蓝色的，上面没有图案。
“是这个吗？”
广志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他的。他松了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是这个。谢谢。”
“不客气。”中年男人笑了一下，“你昨天晚上喝了不少啊。走的时候还是被同事扶出去的。”
“是。”广志把手机揣进口袋，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他转身正要走，中年男人又叫住了他。
“对了，你昨天晚上坐在吧台那边，跟旁边的人说了好一会儿话。你还记得吗？”
广志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转过身来，表情里带着一丝不太好的预感：“旁边的人？谁？”
“一个年轻的女人。短头发，穿灰色外套。她说她在等人，你就跟她聊了几句。”
广志的心沉了一下。他昨天晚上坐在吧台旁边，跟一个陌生女人聊天？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中年男人又开口了。
“你跟她说了好久。后来你站起来，说要给她表演一个节目。”
“表演什么？”广志的声音有点发飘。
“你说你要唱一首歌。然后你就站到椅子上，开始唱——”
“唱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