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三傍晚，天气凉了下来，风从窗户纱网里钻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爽的气息。小新趴在客厅榻榻米上翻漫画，广志还没下班，小葵坐在爬行垫上玩积木，美冴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明旭坐在矮桌旁边，面前摊着速写本，但他没有在画画。他正在用广志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手指在触摸板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美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明旭还在电脑前面。她没太在意，把菜放在矮桌上，喊了一声吃饭。明旭应了一声，但没有动。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还在触摸板上点。
“小旭，吃饭了。”美冴又说了一声。
“马上。”明旭说。他的手指又点了一下，然后才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矮桌旁边坐下来。但他吃饭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筷子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土豆，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又夹了一块。美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明旭每天早上起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放学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也是打开电脑，晚饭之后又打开电脑，一直待到美冴催他睡觉。他的速写本已经三天没有翻过新的一页了，铅笔也三天没有削过。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三天前的晚上，明旭打开电脑想查一个画画的参考图，结果浏览器首页推送了一条消息——“qq农场怀旧服上线”。他本来没想点的，但那个绿色的图标太熟悉了，他手一抖就点了进去。登录界面弹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两秒。那个界面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绿色的田地，方块的布局，仓库的图标，还有那个“偷取”的按钮。前世大学宿舍里，半夜定闹钟起来偷菜，跟室友比谁的等级高——那段记忆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他鬼使神差地注册了一个账号，种了一颗萝卜种子。
然后他又种了一颗。
然后他发现好友列表里居然有“风间彻”——系统推荐的好友，大概是按通讯录匹配的。风间种了一排胡萝卜，快要熟了。明旭等了两分钟，然后点了一下“偷取”。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对话框——“你偷取了3个草莓”。就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回到了前世那个宿舍的夜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在鼠标上点着，心里有一种“赚到了”的小小满足感。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舍不得放下。
第一天他还克制着，玩了一个小时就关了。第二天，他发现自己种的草莓还有二十分钟成熟，就坐在电脑前面等了二十分钟。收完之后又发现风间的茄子快熟了，又等了十分钟。然后正男的玉米也快熟了。他跟自己说“收完这个就关”，但收完之后又刷出来一个“阿呆的南瓜还有五分钟成熟”。五分钟嘛，等一等就过去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美冴已经在喊他睡觉了。
第三天最夸张。他半夜两点爬起来，偷偷溜到客厅，把电脑亮度调到最低，蹲在矮桌前收菜。小新半夜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看到客厅有光，走过去一看，明旭正盘腿坐在地上，屏幕上是一片金黄的麦田，手指在触摸板上点得飞快。
“小旭，你在干什么？”小新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
“收菜。”明旭头也没回。
“现在几点？”
“两点多。”
“你疯了。”小新说完就回去睡了。但他第二天早上把这件事告诉了风间、正男和妮妮——他们几个在学校吃午饭的时候坐一桌。
“小旭半夜两点起来偷菜？”风间放下筷子，表情有点复杂，“他偷谁的？”
“不知道。反正他电脑上有一片地，种了好多东西。”小新往嘴里塞了一口饭，“他还说他的仓库里有三百多个作物。”
“三百多个？”正男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他也玩qq农场？我妈妈也在玩，她昨天还让我帮她收菜。”
“你妈妈也玩？”小新歪着头。
“对啊。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就玩这个。她还说当年半夜定闹钟起来偷菜是‘基本操作’。”正男挠了挠头，“我不太懂，但她玩得挺开心的。”
妮妮放下筷子，手指点着下巴：“我姐姐也在玩。她说这个游戏最近在大人里面特别流行，叫‘怀旧服’。她还说她的好友列表里加了好几个同事，大家都在比谁的等级高。”
风间皱了皱眉：“小旭哥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啊。他画画那么认真，怎么会沉迷游戏？”
“他三天没画画了。”小新说，“铅笔都没削。”
“那不行。”风间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起来，“沉迷游戏会影响学习，还会影响视力。我爸说，玩游戏要有节制。”
“那你去跟他说。”小新说。
“我——”风间犹豫了一下，“我不敢。”
“那我敢。”正男举了举手，“我回去也注册一个账号，加小旭哥好友，然后在游戏里跟他说‘小旭哥你别玩了’。”
“那他也听不见啊。”妮妮说。
“那怎么办？”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新开口了：“我回去跟我妈说。”
于是那天晚上，美冴就知道了。
美冴是在第三天晚上发现的。准确地说，是小新告的密，加上她自己半夜起来倒水时亲眼看到了。她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电脑屏幕还亮着。明旭盘腿坐在矮桌前，屏幕上是一片金黄的麦田，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地按着。
“小旭。”美冴的声音从客厅门口传来。
明旭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美冴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水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明旭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你知道你明天要上学吗？”
“知道。”
“你知道你这三天没有画画吗？”
“知道。”
“你知道你前天答应过我要画一张送给小葵的生日画，但你还没有动笔吗？”
明旭沉默了。他把手从触摸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麦田——那片金黄的麦子快要熟了，他等了三天才等到这个成熟时间，如果再等两个小时就可以收了。他这么想着，然后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什么。他摇了摇头，把电脑合上了。
“妈妈。”他说。
“嗯。”
“我沉迷了。”
“我知道。”
“我明天不玩了。”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美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着水杯走回了房间。明旭坐在原地，看着合上的电脑，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尴尬。
但这件事的影响比他想象的大。第二天午饭的时候，小新把“小旭半夜起来偷菜”的事在饭桌上讲了一遍。风间听完之后，表情很严肃地推了推眼镜。
“我昨天回去也注册了一个账号。”风间说，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就想看看是什么游戏，结果——我种了二十颗胡萝卜，今天早上全被偷了。是正男偷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正男瞪大眼睛。
“因为你偷完之后还给我留了言，说‘谢谢风间的胡萝卜，很甜’。”
正男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我没忍住嘛。我就偷了一次。”
“你偷了十二次。”风间面无表情地说，“我的好友记录里全是你。”
妮妮在旁边捂着嘴笑：“我也玩了。我姐姐说这个游戏可以种花，我就种了一排向日葵。但是我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全被正男偷了。”
“你怎么偷妮妮的？”风间转过头。
“我——我点错了。”正男的声音小了下去。
“你点了十二次‘偷取’按钮，这叫点错了？”
正男低下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