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脉？什么意思？”白钦微微侧过头，那道银灰色的左眼里映着白武齐那张难得露出笑意的脸。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一道被风吹皱的水面。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停在半空中，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不知道那东西在哪里。
白武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走到白钦旁边，那步幅不大，却带着一种在漫长岁月中磨出来的从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重新拼凑一幅被时间打乱的画。然后他抬起手，搭在她的头顶。
那道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与平日里那副冷峻的模样判若两人。
“当时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没什么头绪。只觉得很奇怪——你身上的气息，既熟悉又陌生，像是从一口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井里打上来的水。直到你觉醒后，才认出来。”他的手指在她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确实是她。
“你居然是那个家伙的后辈。”
“那个家伙？你是说星娅吗？”白钦眨了眨眼睛，那道银灰色的左眼在阳光下微微亮了一下。
她的手指从半空中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触到衣摆的布料。
“不不不。”白武齐摆摆手，那道动作很随意，像是在驱散一片飘到面前的烟雾。
他的嘴角弯着，那弧度里有促狭，也有一丝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说“你猜错了”时的得意。
“我说的是不是星娅。你猜猜，为什么她不姓白？”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等她自己说出答案。
那道笑意变得更浓了一些，像是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她追上他的脚步。
白钦沉默了片刻。
那道银灰色的左眼在虚空中垂了一下，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某一个被忽略的角落，某个她从未认真审视过的细节。
“为什么……”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道停在耳边的风声，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那些五彩的光点里。
白武齐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与她并肩的位置，稍稍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她的侧脸。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里有欣慰，也有一种在漫长等待后终于看到某颗种子冒芽时才有的光。
他用手肘轻轻顶了顶她的手臂，那道动作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亲昵。
“我这一脉的都姓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而你居然和我一个姓。”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忍不住想笑，又像是在等她自己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那道从嘴角弯起的弧度又扩大了一丝，半真半假地补了一句，“也不知道那个家伙会怎么想，呵呵。”
“爸。”白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她走过来，轻轻敲了敲白武齐的脑袋，那道力道不重，像是已经习惯了做这件事。
白武齐没有躲，任由那手落在他的头顶，然后缩了缩脖子，那副刚才还带着几分促狭的神情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慢慢收拢回去，像是把一件穿得有些久了的外套重新叠好。
他清了两下嗓子，把脸上的表情敛回那副严肃的模样，那层从他嘴角弯起的弧度消散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战场上待过很多年、习惯了用命令和决断来推动一切时才有的神情。
“咳咳，那么现在该做正事了。”白武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他看着白钦，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收敛了。
他的目光在白钦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最后确认她准备好了。
“相信你来这里也是为它而来。”他说完，朝白晴做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轻，像一道无声的指令，白晴只是点了点头，那道动作很平稳，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一步负责把某样东西交出去，只是等到了那一刻。
白晴上前一步，她的手掌摊开，掌心里趴着一只银白色的小家伙。
它蜷缩着身体，尾巴绕着自己，翅膀收拢在身侧，头埋在前爪之间。
它的装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边缘有细碎的、幽蓝色的光点在跳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金属皮下缓缓苏醒，一点一点地缝补那些裂缝，把那层破损的外壳重新拼凑成它原来的轮廓。
它的呼吸很轻，像是一只正在冬眠的小兽。
白晴将它递到白钦面前。
白钦先是看了一眼星陨，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道银白色的身影，落在白晴脸上。
白晴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那道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着，眼里的光像是刚洗过的湖面，倒映着周围那些五彩的光点。
那道笑容里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了。
白钦像是接住了一片被她等了很久的光，那道光在她指尖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渗进她的皮肤里。
她很感激地点了点头，那道动作很轻，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星陨身上。
那道银白色的小家伙还在沉睡，那双闭着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被唤醒。
她抬起右手，指尖触到星陨头顶的那枚菱形水晶。
那道金属是凉的，凉到她的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红色粒子从她的手臂上涌出来，那些粒子像是从她的皮肤表面渗出的，从她的指尖涌入那枚水晶。
星陨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那层幽蓝色的光纹从它的鳞片表面流过，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慢慢地扩散开来。
那双闭着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猛地睁开，红色的，像两枚被点燃的星星，在虚空中亮起一道细长的、温暖的光。
星陨的眼睛亮了起来，红水晶般的眼睛盯着白钦，像是等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解开了第一道封印。
“吼！”龙吼从这个小东西嘴里响起，那道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子，在时间长河上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白钦看着那道张开的嘴，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那道吼声穿透了无数层梦境和现实之间的屏障，在她自己的意识深处轻轻碰了一下。
“牢大……”艾尔的声音从星陨的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丝她没有听过的、像是刚被解开了某道锁的颤动。
那道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了几秒，像是一段终于被接通的频道，在她耳边轻轻响着，又慢慢停下来，剩下那道被等待了很久的安静，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静静地向她靠拢。
白钦笑了。
那道笑容从她的嘴角弯起，很淡，像是一朵刚刚从裂缝里冒出头来的花，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走吧，让我们去结束这一切。”她伸出手，在她触碰星陨的瞬间亮了一下，像是一道光被注入了另一个身体。
星陨的身体开始膨胀。
从巴掌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人形大小，最后变成一台银白色的、修长的、通体流淌着幽蓝色光纹的神机。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她面前亮着，像是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嗯！”艾尔的声音从星陨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才能让整台机体都活过来的笃定。
星陨飞到白钦头顶，那对翅膀在她上方展开，投下一片银灰色的阴影，遮住了她头顶那片五彩的光。
这时，那个戴着眼罩的少女走到了白钦面前。
她的步伐很轻，轻到她的脚尖落在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白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走上前来。
“让刻刻前辈送你们出去吧。”白晴微微颔首，“拜托您了，刻刻前辈。”
那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准备好了很久，只等这一刻落下来。
“自然如此。”刻刻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用轻柔的声音说道，那声音像是一阵从远处吹来的风，刚好擦过白钦的耳畔。
“作为最新的星辰，去点亮宇宙吧，星之子。”白钦看着她，刚想说什么，那些熟悉的金色丝线从虚空中涌出来，像是无数只无形的触手，缠绕住她的手腕、脚踝、腰际。
她被那些丝线捆住，在下一瞬被拖进了“河”里。
又是窒息的感觉。
那道水凉的，涌进她的鼻腔、喉咙、肺部，她挣扎着想呼吸，但更多的水涌进来。
她的视野模糊了，那道金色的光芒在她上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盯着逐渐模糊的光源，不禁在心里吐槽到：为什么每次都要来一次？
那道吐槽很轻，像是被水泡过，很快就被水流卷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那道光芒在她视野中彻底熄灭了。她在那片黑暗中下沉，下沉，像是沉入了一口没有底的井。
然后，她的身体被光点包裹住了，那些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她的皮肤，渗入她的骨骼，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成形的壳。
一眨眼的功夫，她坐在了星陨的驾驶舱里。
那道舱壁是银白色的，泛着幽蓝色的光纹，那些光纹在舱壁上流淌，像是无数条正在缓缓流动的河流。
她的手搭在操纵杆上，那道杆是凉的，那种凉意透过她的掌心传遍全身。
她咳嗽了两声，那道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息在她嘴唇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蜷了一下，那道熟悉的触感让她的意识慢慢回笼。
她抬手去摸了摸那道操纵杆，指尖从杆身滑到杆头，像是在重新确认一道被烙进肌肉里的记忆。
“牢大别怕，这次有我。”艾尔的声音从舱壁传来，带着一种她没有听过的、像是在说“我会一直在这里”时才会有的坚定。
那道声音在驾驶舱里轻轻回荡，与那些幽蓝色的光纹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道被重新接好的线，正在把她和这具身体之间的空隙一一填满。
“谢谢。”白钦的声音很轻。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银白色的舱壁上，落在那道正在缓缓流淌的幽蓝色光纹上，落在那道正在前方缓缓展开的、被深渊领域笼罩的海面上。
那道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来，在她面前铺开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轨道。
她推动操纵杆，星陨的身影从那道银白色的光芒中冲出，朝那片正在翻涌的黑色浪潮飞去。
那道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尾，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星星，正在穿越漫长的黑暗，朝那道深渊的尽头落去。
......
廖科扶着海岸边的防护栏，海风将他额前的白发吹得凌乱，但那些被风掀开的发丝没能遮住他眼底的光。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视野里只剩那台正在深蓝色海面上方急速掠过的银白色龙形机兵，像一只从时间裂缝里挣脱出来的飞鸟，把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博士！那是！”观察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在极度震惊中还没来得及消化所见之物的嘶哑。
他的手指着那个方向，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努力把一道还没有成形的念头从喉咙里挤出来。
廖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目光在它身上一寸一寸地掠过，从龙翼边缘那层流动的幽蓝色光纹，到尾刃处那道平滑得仿佛能切开光线的曲面设计，像是在捧读一份等了很久的设计稿，终于亲眼看到了它落地后的样子。
“那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沙哑但清晰，像是在读一行刚被刻进心里的碑文。
他的手指攥着防护栏的金属边缘，指节发白，那道凉意从他的掌心渗进去，沿着血管向上蔓延。
“远超该时代的机兵。”他的尾音在风中落得很轻，像是一个预言还没完全说出口，就已经在心里默默确认了无数遍。
观察员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没有说话。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铁锈和硫磺的气息，把廖科那件白大褂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渊悬浮在半空中，那道从祂脚下蔓延开的黑色浪潮正在缓慢地、像是活物一样地蠕动，在祂身后汇聚成一片翻涌的黑暗。
祂双手抱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从那台龙形机兵身上扫过，又落回玄那道已经泛起细碎裂纹的身躯上，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慢慢碎掉的旧瓷器，既不急着出手，也不打算补上一刀。
“你现在还太弱了！”渊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狂傲，像是一块巨石被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浪花直接拍在每个人心里。
祂抬了抬下巴，嘴角弯着，那道弧度大得像是要把整张脸都扯开，就差把那句“我已经在等你们束手无策的那一刻了”写在脸上了。
玄没有回答。
她握着长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道从枪身传来的震动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像是一阵还没有完全离开的涟漪，正在她的骨骼之间寻找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光辉，那些琉璃般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
神御模式也撑不了多久了。
那道光芒在海面上映出细碎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光斑，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那道悬浮在黑色浪潮之上的身影，那道从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淡，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把最后那点光都攥在手心里，把它变成下一次出招的燃料。
长枪微微抬起，三色光芒在她掌心里重新亮起，映亮了她半张只有眼睛的脸。
那道光芒在风中摇曳了一下，又稳住，像一盏在逆风中被重新点燃的灯。
“我现在是打不过你，但如果我有外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