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哈!”
渊站在海面上,脚下踩着翻涌的黑色浪潮,那些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脚边翻腾、涌动,像是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嘴。
她的笑声很大,大到在海面上回荡,大到连风声都被压了下去,大到白钦隔着玉鸢和矛隼的装甲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脸上充满了快乐。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缕光,嘴角弯着,弯到几乎裂开。
祂知道,即使自己在这场战斗中失败也不会伤心。
因为祂知道,未来有个可爱的小家伙在等着自己。
那道念头在祂的意识深处亮了一下,像一颗从水底浮上来的、金色的气泡,无声地炸开,化作一圈暖意,扩散到祂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三个家伙在海面上对峙着。
渊站在翻涌的黑色浪潮上,玉鸢悬浮在左侧,矛隼悬浮在右侧,三道光影在海面上空交织、碰撞、分裂,像是三个在棋盘上对峙了太久、终于要落子的人。
海风很大,把那些黑色浪潮吹得翻涌不息,海面上泛起细碎的、像是油脂一样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铁锈又像硫磺的气息。
“你……”玉鸢的头部转向旁边的矛隼,玄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种白钦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时才有的慎重,“你没事了吗?白钦……”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白
钦能听到通讯频道里那道细微的电流声,像是有人在等一个答案,等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嗯。”白钦摘下头盔,那道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在驾驶舱里甩了甩。
她的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一下,那道胀痛从她的眉骨蔓延到后脑勺,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松动。
她的眼中有疲惫,沉沉的、怎么都揉不散的那种,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走出来,脚还踩在梦境的边缘,不确定下一步踩下去会不会又沉进去。
“大概……吧……”她的声音有些含糊,那道尾音拖得很轻,像是连自己都没办法完全说服自己。
她看着屏幕里渊那张从头到尾都挂着笑意的脸,那道笑像是刻上去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掉。
这个梦太真实了。
那些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细节,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间磨平的棱角,都被模拟得毫无破绽。
她不知道现在自己醒没醒。
如果现在这些也是假的呢?
她抬眸看向屏幕里的渊,对方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但还是觉得很好笑的电影。
那道笑容让白钦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她不知道渊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一丝她也说不清的和解。
“既然你已经醒过来了,那就让我们开始最后的盛宴吧!”渊抬起双手,漆黑如胶的不明液体在祂身后翻涌,那些液体从祂的脚底涌上来,像是一件正在缓慢成形的、深不见底的长袍。
祂的身影在那片黑色中逐渐模糊,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在亮着,像是在看一场盛大而孤独的烟火,笑意不减,像是一盏在风暴尽头依然亮着的小灯。
“领域……”渊被液体包裹住的最后一刻,那双眼睛盯着白钦,像是一枚钉子,穿过层层叠叠的风浪,穿过正在逼近的黑暗边缘,牢牢地钉在她身上。
“深渊。”
领域的边界在不断朝两人袭来。那道黑色的浪潮从海平面上升起,像一堵正在缓慢推进的墙,墙面上有无数细小的、还在蠕动的、像是触须一样的东西在翻涌。
白钦看向旁边也准备释放领域的玄,她想起了记忆里最后一刻的场景。
那时她站在时间长河的边缘,手里握着那枚叶形吊坠,旁边是白晴,对方的手搭在她的肩上。
“你要去,我不拦你。”白晴的声音很轻,“但你要记得回来。”
“玄,用神御模式。”白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片刻,那道沉默不长,但白钦能听到玄的呼吸在那道沉默中变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意识深处被重新点亮。
“你怎么知……”玄的话还没说完,那道尾音在空气中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道停顿中滑了过去。
然后她点了点头,那道动作很轻,但白钦看到了。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但白钦能听到那道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我……”白钦低下头,看向脚下的驾驶舱。那道银灰色的光纹还在流转,那道金属的触感冰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光纹中等待。
她想起了那个在时间长河中等着自己的姐姐,那道声音,那句话。
她把手从操纵杆上抬起来,放在胸口,指尖触到那枚吊坠的边缘。
“我去取个东西。”
“好的,我会撑住的。”玄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她的玉鸢开始发光,那道光从她的机身内部涌出来,从装甲的缝隙中渗出来,从监视器的边缘溢出来。
她的身影在那片光芒中逐渐模糊,化作一颗正在膨胀的粒子光球,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是一颗正在成形的心脏,在黑暗中搏动。
最后,那颗光球裂开了。
那道从光球中走出来的身影,通体流淌着琉璃的光辉,长发在身后飘扬,圣袍在风中翻飞,头顶斜立着一根彩虹飞羽,像是一尊从画中走出来的王。
祂朝那片正在逼近的深渊领域冲去,长枪横在身前,三色光芒在枪尖凝聚,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星星,在那片黑暗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彩色的光尾。
“牢大。”艾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白钦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时才会有的认真。
她站在座椅上,那道红色的虚影比平时更凝实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内部撑开那层透明的壳,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人,在说话时连嘴角的弧度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白钦已经打开了矛隼的驾驶舱门,站在舱门口。
海风从舱门外面涌进来,把那道银灰色的长发吹得飞舞起来。
她抬手摸到了自己的时眼,指尖触到眼睑,那道皮肤是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皮肤下面等待。
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开始缓慢地跳动,一格,又一格,像是一枚被拧紧了发条的钟表,在经历了漫长的停顿后,终于重新开始了它的走动。
一根根金色的丝线从她的指尖涌出来,在她的面前缠绕、交织、汇聚,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用光线编织一扇门。
那扇门的轮廓逐渐成形,边缘有细密的刻度在转动,像是时间的齿轮正在被重新校准。
白钦深吸一口气,那道海风从她的喉咙灌进去,带着一丝咸涩和冷意。
她推开了那扇门,门后是一道她熟悉的光,五彩斑斓的,像是无数条河流在黑暗中交汇。
她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我们将真正地成为搭档。”白钦最后扭头看了艾尔一眼。
艾尔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说这句话。然后她的眼角弯了一下,那道红色的虚影像是在那道光中亮了一瞬。
“嗯!”她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化作红色粒子飞进了白钦的身体里。
那些粒子从她的皮肤渗入,从她的血管涌入,从她的心脏蔓延开来,像是一股正在汇入主流的支流。
门在白钦进入后消失了。
失去控制的矛隼在海面上倾斜,像一根被风折断的桅杆,缓缓倒向水面,溅起大片白色的浪花,然后沉入海底。
那道光在海面上亮了一瞬,然后熄灭。
海面上只剩下玉鸢化作的女帝还在与那片正在逼近的深渊领域缠斗,那道彩色的光在那片黑色中时隐时现。
白钦站在时间长河上。
这里还是那样的耀眼,五彩斑斓的光点形成一条“河”,那些光点在她脚下流淌、旋转、碰撞,像是无数个被压缩成细碎光斑的瞬间。
她站在“河”上,能看到宇宙中无数的事件——有的明亮如恒星,有的暗淡如尘埃,有的在远处轻轻闪烁,像是正在缓慢熄灭的蜡烛。
她的目光从那些光点上扫过,从一个正在分裂的星系扫到一个正在崩溃的黑洞,从一颗正在绽放的花朵扫到一个正在写下最后一句话的笔记本。
她的脚步放慢了,但她没有停下。
“你终于来了。”
白钦抬头循声望去。
河岸上站着一个人。
她戴着眼罩,看不见双眼,但她的脸正朝着白钦的方向,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确认。
她的长发是黑色的,逐渐渐变成暗红色的发尾散落在肩后,在那些五彩光点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她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晴,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浅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正微笑着看着白钦。
另一个是白武齐,银白色的短发,深色的立领外套,双手背在身后,面容冷峻,但他看着白钦时,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白钦站在河面上,看着那三个人。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白晴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很淡,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你来了。”
白武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有没有把身上的伤养好,有没有又做傻事。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没找到什么值得开口的话。
白晴和刻刻站在他旁边,一道浅浅的弧度浮现在她嘴角,无声地替他把没说出口的话都补全了。
白钦看着他们,看着时间长河上那些五彩斑斓的光点,嘴角弯了一下。
那道弧度很淡,但那是她从心底里露出来的笑容,像是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看到了一条可以继续走下去的路。
那条路上有人等她,也有人送她。
刻刻依然安静地站在一旁,像是在等她把注意力转到这边来。
白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道眼罩遮住了她的双眼,但白钦能感觉到,她正隔着那道眼罩,看着她。
她迈出一步,从河面上走上岸边,朝那三道身影走去。
远处,深渊领域的气息还在逼近。
时间的河流依然沉默地流淌着,她不慌不忙,因为她知道自己要等的那个人已经来了,她只需要走上前去,像走过一条被月光照亮的小径那样,走过去就好。
白钦走上河岸。
她的脚踩在那片被五彩光点覆盖的地面上时,那些光点在她脚底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白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白钦朝她走来,那道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异色眼眸里有光在闪动,像是一面被风吹皱的湖,表面还能稳住,但底下已经乱了。
她的嘴角弯着,那道弧度很淡,像是怕弯得太用力就会把什么绷紧的东西扯断。
白钦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着白晴。
白晴比她高半个头,那道银灰色的长发从她肩头垂落,在那些五彩光点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是在互相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隔着这道好不容易走完的距离,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轮廓。
“你来了。”白晴的声音有些涩。
她伸出手,指尖在白钦的肩头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她在这段漫长等待中做出来的一场梦。
白钦没有说话。
她没有说“我没事”,也没有说“只是这段时间没好好吃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晴,看着那道从她眼角蔓延到眉梢的细纹,看着她发间那几缕还没来得及染的银丝。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道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梦里迈出的一步。她伸出手,抱住了白晴。
她比白晴矮了半个头,那道额头刚好抵在白晴的肩窝里,缠满绷带的手指搭在白晴的后背上。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也像是怕自己太重会把这道好不容易抱住的身影压散了。
白晴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道僵硬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她的手臂收紧了,环住白钦的后背,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按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
“我还以为你要在那家伙的梦里睡一辈子呢。”白武齐淡淡的开口,有一丝玩味,“我算是知道你是哪一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