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慢的,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带着一圈圈慢悠悠散开的涟漪。
白钦的视线从大荧幕上移开,耳边的声音让她微微侧过头。
隔壁座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正托着下巴,用一种慵懒的、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玩具的目光看着她。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笑,嘴角弯着的弧度里有一种她熟悉的、让人不寒而栗的从容。
渊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白钦没有见过的深色长裙,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整个人像是从某幅油画里走出来的,和周围灰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的嘴角还噙着那抹笑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在这里等她。
白钦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开口:“老实说,我不是很想见。”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说完就转回头,继续盯着前方的大荧幕,像是多看一眼都会影响心情。
渊也不恼。
她依然侧着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她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白钦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和一种“你躲也躲不掉”的了然:“别这么无情嘛,星酱~”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
“我也没想到你会醒来呢。”她的目光在白钦的侧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本来以为你会在里面多睡一阵子的。”
白钦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打掉渊悬在半空的手。
那力道不算重,但动作里全是嫌弃,干脆得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飞虫:“别碰我。”
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开的手,嘴角依然挂着笑,像是不介意这点小动作,又像是觉得这反应挺有意思的。
她收回手,没有再继续逗弄,而是往后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那面巨大的荧幕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她在认真评估时才有的收敛。
“呵呵。”她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未来的我这么狼狈不堪吗?真是丢人啊。”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过那个叫晓的还真有点难搞哦。”
她的眼睛微微一眯,目光落在荧幕里那道淡粉色的身影上,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她的能力有点克制我,‘空’,真有趣,难怪能打赢未来的我。”她侧过头,看了白钦一眼,“你的眼光不错。”
白钦没有回应,也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那面荧幕上,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懒得去接这句话。
她看着荧幕里那些流动的画面,那些她熟悉的、正在上演的碎片,忽然轻声开口:“原来人死了真的会去电影院吗?”
“别乱说哦,你可没有死。”渊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像一片落叶停在肩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又带着一丝促狭。
“你现在在外面和我扮演反派呢~”她的手指轻轻按了按白钦的发顶,“你只是在看而已。”
啪。
另一只手从白钦右边伸出来,干脆利落地打飞了渊搭在她头顶的手。
那只手泛着白光,薄薄一层,像是刚从一团温暖的光里抽出来的,动作利落、精准,带着一种不欢迎多余触碰的明确态度。
白钦扭头看向右边。
座位上的身影正被一层柔和的白光包裹着,那光芒像水一样从她的身体表面滑落,露出下面那张她熟悉的面孔。
星娅坐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那道从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淡,但里面的情绪很明确。
“星娅。”白钦呼唤道,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星娅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松开了一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钦的手背,那动作像在说“我在”。
然后她转回头,目光落在渊身上。
“你还是这样让人厌恶。”星娅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干净利落地切入两人之间那道紧绷的缝隙。
“别这样嘛,小星娅。”渊前倾身体,越过白钦看向那边的星娅,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越讨厌我越开心”的从容。
“我们现在可都是小星的‘母亲’呢~”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像一个拿着糖葫芦、正得意洋洋地在别人面前晃来晃去的小孩。
“啧。”星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也冷了几分,像是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终于踩到了她最后一条底线。
白钦坐在一黑一白的两人中间,没有动。她只是看着荧幕上那些流动的画面,像是在等她们闹完,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所以,我现在怎么出去呢?”白钦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平稳,像是已经忍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空隙开口。
渊的手伸过来,轻轻抓住白钦的脸,让她看向自己。
她的脸越凑越近,近到白钦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瞳孔里那道微小的光点。
“那当然是……”她的气息几乎要拂在白钦的嘴唇上。
“啪!”一只白哲的手精准地拍在渊的脸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的脸微微歪向一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的叶子。
渊的眉头一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干嘛?!”
她瞪向星娅,像是连自己也没料到她真的会动手。
星娅站在座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还问你在干什么!”
她把手收回来,像是刚做完一件很顺手的事。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正经事要说。结果就这?”她站在座位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比渊高出一大截,像一只刚展翅的鸟。
“当然是带我们的崽崽出去啊,这里是她的心相空间。”渊揉了揉被拍过的地方,语气有些没好气,像是一个被无缘无故打了一拳的人,正试图用翻白眼来掩饰那份不情愿。
“你以为我想看她发呆?”
“什么叫我们?!”星娅的脸越来越红,从耳根烧到脸颊,像是被那两个字堵住了一口气,红得能映出周围的光。
渊没有回答,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So?”白钦的无奈都快溢出声音了。
她看着一左一右隔着她对峙的两个人,像是一个被夹在中间、只想安安静静看完一场电影的观众,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出去?”
“你笨啊,”星娅收回手,一手刀轻轻敲在白钦的脑袋上,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这里是你的心相空间,想怎么出去就怎么出去。”
白钦摸了摸被敲过的头顶,没有反驳,只是看着星娅,片刻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渊的视线越过白钦,落在星娅身上,像是用目光在她脸上画了个圈,很快又收了回来。
白钦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那两道光还在她身边亮着,一道黑的,一道白的,像两道方向不同的风,一道来自深渊,一道来自星域。
她慢慢让意识沉下去,像是闭着眼睛重新走进一片熟悉的水里。
那道光从她的指尖、从她的眉心、从她的胸口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解开,一点一点地松开,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但她知道,那道门已经在她面前了。
黑暗中,那些细碎的光点还在浮动,像被风吹散的星尘。
她能感觉到渊的存在,就在她左边,那股略带凉意的、像深水一样的气息,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像是在等一个结论。
她也能感觉到星娅就在她右边,温热的、沉稳的,像一座安静燃烧的壁炉。
两种温度在她身侧交织,不是争斗,更像是在撑住她站直。
“别理她,你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星娅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平和而笃定,像是已经看穿了她正在犹豫什么。
“这里是你的心相空间。你不需要钥匙,不需要别人来开门。你只需要……”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样把那个最简单的道理包裹进一个能让她接住的形状里,“你知道该怎么做。”
白钦没有说话。
那些光点还在浮动,在她的眼皮后面明明灭灭,像是一些被压缩在意识深处的信号,正在通过某种她尚未完全掌握的节奏,断断续续地闪烁。
她试着让呼吸慢下来,去倾听那种节奏,像一个站在河边试图分辨水流方向的人。
这道呼吸不属于她——她仍然能感觉到那道被渊控制的身体正在呼吸,但那道呼吸和自己的节奏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同时踩在一根琴弦上,却不在同一个节拍里。
她专注于分辨它们之间那道细微的差距。
渊没有说话。
那道慵懒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观察者式的从容。
她没有催促白钦,也没有伸手打断她的专注,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白钦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
她能感觉到那些光点正在向她靠近,像是在她意识的边缘点亮了一盏灯。
她伸出一只手,并不是现实中的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而是意识里那只她曾无数次用来握住光星的手。
那个动作的方向,她清楚地知道——是她的身体,是那道正坐在矛隼里的身体。
“等等。”渊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那道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少了一分慵懒,多了一分白钦从未听过的……警惕?
她看着白钦那只伸出去的手。
“你没有钥匙,怎么开那扇门?”她没有动手阻拦,只是看着白钦的手,像是在验证一个正在接近的结论,眼睛眯了起来。
“我不需要钥匙。”白钦的声音很轻。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已经触到了那道屏障的边缘。
那层将她与身体隔开的、无形的薄膜,像一层被冻住的湖面,表面上冰冷而平静,却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震动。
她的那只手停在那个位置,指腹贴着那道看不见的界线,像是在感受一个正在苏醒的脉搏。
白钦的指尖微微用力,那层薄膜在她指腹下凹陷下去,却没有碎裂。
她像是按在一面被冰封的湖面上,那片湖水正在等待某个人用正确的节奏敲开它。
渊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白钦身上,那道金色的瞳孔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一个正在做出她预料之外选择的角色,正站在一条她还没有看完的分支路上。
她依然没有动手阻拦。
星娅也没有说话。
那枚吊坠在白钦的领口亮了一下,那道光很弱,但它在。
白钦睁开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左手抓住了那层看不见的薄膜,像掀开一张沉重的、结冰的毛毯,撕开了它。
世界在她面前崩塌又重组。
虚空的星光、荧幕的光、渊和星娅的目光,都化作细碎的光点向后飞散,像是有人在用她的意识做一幅拼图,在最后一秒把最后的碎片轻轻推进了正确的位置。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坠落,又像是在上升,那道方向感在旋转中变得模糊,但那份始终握在指尖、从心底蔓延出去的重量——那份想要回来的重量,始终没有散开。
她感觉到风划过她的脸颊,感觉到那道深灰色的卫衣布料被吹紧,感觉到自己正坐在一个坚硬、冰凉的平面上,感觉到自己正在向前飞行。
那些感觉断断续续地涌来,像是一座被闲置已久的闸门终于被重新提起,水流在最初的迟疑后,带着残余的浑浊和渐次加深的清冽,奔涌而出。
她睁开了眼睛。
战场在她面前展开,矛隼的翼尖在她两侧伸展,像两片正在缓缓展开的、由星光织成的披风。
她的身体正坐在那道熟悉的驾驶位上,她的双手正握着那道已经被她握过无数次、依然温热的操纵杆。
渊的气息已经退到了她的意识边缘,像一道正在退潮的、不愿离开却无法停留的水线,退到了最远处,停在了望的位置。
那枚吊坠在她领口微微发着光。
白钦的手指收紧了操纵杆,身体向前微微倾去,目光从那些掠过的星光上扫过,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已经回来了,在确认自己的下一步应该落在哪里。
风从翼尖掠过,在她的银灰色长发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轨迹,像是在夜空中留下的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句号。
“你终于醒了?”玄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响起。
白钦微微一愣,然后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嗯,醒了,这次是真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