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白钦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急促的敲门,是轻轻的、有节奏的,像是在试探她有没有醒。
“小白,起来吃早饭了。”白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白钦应了一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天刚亮,灰蓝色的,还有几颗星星没有落下去。
她穿好衣服,拉开门。
白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她。
“爷爷在楼下等你们。”
白钦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你们”这个词让她愣了一下,但很快记忆就将迷糊的大脑叫醒。
现在她和玄住在白家里,早上白武齐要教导玄,顺便教一下白钦如何运用虚空之力。
结束晨练后,白武齐用空间能力将二人送去学院上课。
白钦走到走廊另一头,敲了敲玄的门。
门很快就开了,玄已经穿戴整齐,蓝白色的长发梳得很顺,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白钦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两人一起下楼。
白武齐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空碗,一碟小菜,他已经吃完了。
他只是在等。
看到白钦和玄下来,他站起身,朝玄点了点头。
“走吧。”说完,他转身朝院子里走去。玄跟在他身后,没有回头。
白钦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白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别看了,过来吃饭。”白钦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白晴给她盛了一碗粥,又夹了一个包子放在她碟子里。
“多吃点,你今天不是还要训练吗?”
白钦点点头,低头喝粥。
粥很烫,她吹了好几口才喝下去。
白晴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白钦知道她想说什么。
想让她多休息,想让她别再受伤,想让她像普通十九岁的孩子那样生活。
但她们都知道,那不可能了。
吃完饭,白钦换好衣服,走出小楼。
院子里,玄正站在白武齐面前,听他说话。
白武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白钦隔着几十米都能听到。
“你的冰,不只是冰。它是你的意志,是你的本能,是你的存在本身。你以为你在控制冰,其实冰就是你。”玄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棵刚种下去的树。
白钦没有过去打扰。
她转身朝灵能白家自带的训练室走去。
今天还有模拟战,还有配合训练,还有一大堆等着她的事,她就不浪费精力了。
她走在路上,晨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路边的银杏树开始黄了,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她肩上。
她伸手拿掉,看着那片叶子在风里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
早晨的时间一瞬间就过去了,两人被送到了学院里,准备一天的课。
下午的机兵训练课。
沈清风和西娜已经等在整备架旁边,正在聊什么。
看到白钦来了,沈清风挥了挥手。
“小白!快来!今天我们要试试新的战术!”
白钦点点头走过去,跳上整备架,钻进四号白鸮的驾驶舱。
舱门关闭。
黑暗包裹过来,然后那些指示灯亮起来,蓝色的、红色的、琥珀色的。
全周天显示屏亮起,沈清风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小白,你好了没?西娜已经在催了!”
“我没有在催......”
白钦握住操纵杆,推进器泛起微微蓝光。
“好了。”她说。
四号白鸮站起来,迈出第一步。
晨光从训练场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装甲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训练开始了。
又是新的、和昨天差不多的一天。
但白钦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爷爷收了玄当徒弟。
玄说她每天都会变强。
沈清风没有说错,玄确实变了。
不是一天变的,是每一天都在变。
从训练场上能看出来,从模拟战的配合里能看出来,从她偶尔会多说几个字能看出来。
白钦不知道白武齐是怎么教她的,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每天训练完,看到玄站在院子里,一个人,看着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背影比以前更直了,但也比以前更安静了。
有时候白钦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天。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过一会儿,玄会转身,走进楼里。
白钦会再站一会儿,然后也进去。白晴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的香味从窗户飘出来。
另外两人也会在结束训练后来白家玩。
沈清风在客厅里跟西娜下棋,不知道又输了,正嚷嚷着要悔棋。
西娜不让,两人又开始拌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训练,吃饭,睡觉。
偶尔有消息从前线传来,谁谁谁又打了胜仗,哪个区域又被敌人突破了。
白钦听着,不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浅浅的印痕。
她知道总有一天会轮到她们。
从她坐上白鸮的那天起,她就知道。
这一天会来的。
不是“会不会来”,是“什么时候来”。
而现在,它来了。
而这一天,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消息是楚天阔带来的。
那天训练刚结束,白钦还穿着抗荷服,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楚天阔站在训练场门口,表情比平时更沉,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文件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四个人从机兵里爬出来,等着她们走到他面前。
然后他把文件夹递过去。
“看看吧。”他说。
白钦接过来,撕开封条,抽出里面复印的文件。
第一页,是仲东联合体的国徽。
第二页,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和蓝点。
第三页,是一封措辞严谨的外交信函。
欧共体和合众国,准备上下联手,对仲东联合体发动一次史无前例的军事行动。
这不是演习,不是边境摩擦,不是小规模试探。是真正的、倾尽全力的、要把仲东从地图上抹去的战争。
两个超级大国,一个从西边压过来,一个从海上围过来。
仲东联合体腹背受敌,再强的岩神也扛不住两线作战。
于是,一封“邀请函”被送到了共和国最高统帅的办公桌上。
措辞很客气,语气很诚恳,内容很简单——帮我们。
帮我们迎击从印洋来袭的合众国部队。
共和国没有理由拒绝。
不是出于道义,不是出于盟友的义务,是出于最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仲东联合体是共和国西边最后一道屏障。
如果仲东被吞并,敌人的军队将直接开到家门口。
下一个,不是黑哥们,就是共和国自己。
这一次,共和国出动了两个集团军。
青龙的第九集团军,玄武的第七集团军。
两个番号,两万三千人,四百台机兵,还有不计其数的装甲车、火炮、运输机。
这是共和国近十年来最大规模的海外军事行动。
这一次,也是共和国神明的首次亮相。
文件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白鸮队,编入第九集团军特战支队,参与本次军事行动。行动代号:破冰行动。”
白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玄。
玄没有看文件。
她只是看着窗外,银白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变,但白钦注意到,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楚天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三天后出发。你们做好准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人,“你们,指的是所有人。这一次,白鸮队全员参战。”
沈清风没有说话。
西娜也没有说话。
白钦低下头,把文件合上,封条已经撕了,封不回去了。
她把文件夹递还给楚天阔,然后敬了个礼。
他接过去,回了个礼后转身走了。
军靴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沈清风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我去……收拾东西。”她转身走了。
西娜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白钦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白钦和玄。
白钦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那盏灯。
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得她眼睛有些酸。
“你早就知道了?”她问。
玄没有回答。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风里的树。
白钦没有再问。
她站直身体,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吧,吃饭去。”
玄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
食堂里,沈清风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四碗汤。
西娜坐在她旁边,正在剥一个橘子。
白钦走过去坐下,端起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咸味很重。
她没有说话,沈清风也没有说话。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喝完了那碗汤。
路过的同学们也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气氛不太对。
那天晚上,白钦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天花板上的纹路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玄的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只会用那双眼睛看着她。
想起白武齐说“你不是这个时间的白钦”的时候,那双竖瞳里的冷漠。
想起海伦娜的金光照亮雪原的时候,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力感。
想起白晴每天早上的那杯温水,想起学院里热情青春的气氛。
想起沈清风送的平安符,想起西娜的机兵教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天后,她们就要出发了。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
真正的战场,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战场。
那里没有重来,没有读档,没有“再来一次”。
输一次,就是死。
她不怕死。
但她怕死了之后,那些等着她回来的人会怎样。
她只知道,活下去。
第二天,白钦站在教学楼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有几片飘到窗台上,她伸手拿起一片,捏在指间转了转。
叶子已经干了,脆脆的,稍微用力就会碎。
“白钦同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白钦转过头,看到陆晨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学院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抱着一封信,但信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白钦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陆晨阳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的目光在白钦脸上扫过,落在她左臂上,那里已经看不出伤了,但陆晨阳知道她伤过。
学院里很多人都知道。
那段时间,白钦请假了好几天,回来的时候脸上还贴着绷带。
没有人问她怎么了,但大家都能猜到。
“你们……要上战场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问。
因为他的母亲也会参加。
朱雀的第二集团军,白虎的第四集团军都将作为后续的支援部队。
也许他是想从她嘴里听到“没有”,也许只是想确认什么。
白钦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像是不知疲倦。
陆晨阳站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手里那本皱巴巴的信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不知道该放哪里。
“那你……你们......”他终于又开口了,“注意安全。”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白钦没有回头。
但她点了点头。
陆晨阳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白钦把手里那片银杏叶放在窗台上,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也许是临时抱佛脚吧,但这也是日常的生活罢了。
训练还在等她,白鸮还在等她。
没有太多时间感慨了。
三天,一晃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