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做，我就把那个气球扣在你头上。”
碧琪抱紧气球，满脸严肃地宣布它是学校欢迎活动的重要财产。
气球像是不愿继续卷入争端，趁她说话时悄悄从指缝里滑出去。
云宝跳起来抓了两次都差一点，众人只能看着它越过门廊，贴着教学楼外墙慢慢升向二层窗户。
“别担心！”
碧琪仰头喊道，
“它在那里也能欢迎！”
“但愿严校长不会先看见那个错字。”
伦纳德终于从登记表后面找到说话的机会，他把滑到臂弯的文件重新抱好，向月堇腾出一只手，
“我是伦纳德，学生会主席。你父亲上次来的时候，帮我们重新做过一次校园安全预案，还留下了一份长得能从办公室拖到走廊的修改清单。今天的友谊大赛有一半安排照着那份清单改过。”
月堇和他握手时，十根手指又短暂地陷入混乱，最后变成了双手一起包住对方的手掌。
伦纳德一点也没笑，只把力气放轻，配合她完成了这个不大标准的人类礼节。
“另一半呢？”
月堇问。
“另一半被预算否决了。”
“是你否决的吗？”
“是我签的字。”
伦纳德叹了口气，
“你父亲想给每间教室装能抵挡汽车撞击的门，但我们学校平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他一定会说，等用到的时候再装就晚了。”
伦纳德望向余晖烁烁，
“一模一样。”
从雕像到学校正门不过一段铺着石砖的路，大家却走了将近十分钟。
月堇刚掌握直线行走，转弯时还得停下来重新安排两只脚。
路面稍有高低，她便会下意识去寻找另外两条并不存在的腿。
余晖烁烁始终走在她左边，让她能够随时抓住自己的手臂，苹果嘉儿则提着早餐走在右侧，既不催促，也不特意盯着她的脚。
快到门廊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后出来，抬手替她们挡住了正要合拢的玻璃门。
亚瑟身上穿着坎高的安保制服，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和对讲机，胸前除了学校证件，还别着一枚已经被擦得很亮的金色徽章。
月堇只看一眼便认出了上面的盾纹，
那是黑甲军团早年使用过的式样，边缘却被改成适合人类佩戴的圆角。
亚瑟也看见了她领口露出的黑晶一角，他先向余晖烁烁确认镜门状况，又蹲下来，将自己的徽章翻给月堇看。
“你父亲给我的。他当时说，校门口至少得有一个遇见怪物还知道先把学生往里赶的人。后来我才知道，这枚徽章在他那边大概不只是纪念品。”
“这是军团预备役识别章。”
月堇摸了摸徽章下方那道很浅的磨痕，
“这条纹路表示持有人尚未受过小马利亚军团训练，无权调动军队。不过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去最近的军团驻地求援。”
亚瑟低头看着那枚在人类世界显然找不到最近驻地的徽章，笑了一声，
“那我这些年算是驻得有点远。”
他站起身，为月堇在对讲机里补了一条临时通行说明，又把校门附近的安排告诉余晖烁烁。
水晶预科的大巴会在上午抵达，届时雕像周围要清出通道，
月堇若想回来的话，直接找他，他会立刻封住门前区域，不让任何学生靠近。
余晖烁烁把这几句话记进随身的小本子，月堇注意到她写字时用的也是手，笔杆夹在三根手指之间，动作快得几乎不用看。
她试着照着握了一下空气，食指却又和中指缠到一起。
教学楼里已经比平时热闹许多。
学生们抱着彩旗、乐器和比赛器材从走廊两头穿过，墙上的两校校徽刚贴好一半，胶带与新印刷油墨的气味混在清洁剂里。
广播正在提醒参赛人员核对名单，话筒却时好时坏，每隔几句便爆出一声闷响。
有人从月堇身边跑过，带起的风吹动她额前的黑发，她下意识往余晖身后躲了一步，鞋跟踩住自己的另一根鞋带，整个人立刻向旁边歪去。
亚瑟伸手扶了她一把。
“注意鞋带，小家伙。”
余晖烁烁蹲下来重系，碧琪还想建议一种“保证跑一整天都不会开的超级死结”，被珍奇以将来可能需要脱鞋为由制止。
等月堇重新站好，广播里的声音已经换成副校长露娜，通知余晖烁烁带客人先去校长室登记。
“她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妈妈和爸爸是谁。”
余晖烁烁替她拉平围巾，
“她们见过他们。不过这里的塞拉斯蒂亚校长从没教过我魔法，露娜副校长也没在月亮上住过一千年。你叫她们校长和副校长就行。”
“妈妈讲过，长得一样的人不共享记忆。”
“对。你父亲当年来到这边，用了大概半天才真的接受这件事。”
“他做了什么？”
“他问这边的克兰愿不愿意接受军事训练，问伦纳德学校账目有没有被贵族议会卡住，还问亚瑟为什么没带武器值班。”
走在后面的云宝补充，
“然后他发现这里的熟人们只是个普通人类，但还是整整盯着大家看了好久。”
月堇把这些也记进了回去要问的问题里，她开始怀疑父母把“第一次来到人类世界”的故事删掉了很多真正有意思的部分。
校长室的门开着。
塞拉斯蒂亚正站在桌边核对当天流程，露娜则蹲在文件柜前，从最下面一层往外搬旧档案。
两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目光先落在余晖烁烁身上，随后一起停在了月堇脸上。
塞拉斯蒂亚手里的笔悬了半天，还是没能落回纸面。
“我昨晚已经听余晖解释过两个世界的时间出了问题。”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月堇面前，语气仍然带着校长面对孩子时惯有的温和，
“可我记得你的父母离开前还在讨论婴儿什么时候会长乳牙。请原谅，我大概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月堇从口袋里把软布小太阳拉出一半，
“我已经长过了，余晖阿姨准备的磨牙礼物迟到了七年。”
塞拉斯蒂亚看向余晖烁烁，余晖烁烁抬手挡住脸，露娜却在文件柜旁笑了一声。
“没事，至少它还派得上用途。”
露娜说，
“碧琪若再把会响的东西藏进会议室坐垫，可以拿它垫住门，免得她逃跑。”
“我听见了！喜欢说人坏话的副校长！”
走廊外立刻传来碧琪的抗议。
露娜神色不变地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一排努力贴近门缝的脑袋。
登记比月堇预想中麻烦，伦纳德把新表格放上桌时，露娜刚好从旧档案里翻出两份已经发黄的转学记录。
一份写着紫悦的名字，另一份属于黑月，两人的原学校一栏都填着“水晶预科学院”。
塞拉斯蒂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向窗外正在升起的水晶预科旗帜。
“这两份身份是谁做的？”
她问。
“公主塞拉斯蒂亚。”
余晖烁烁回答。
“她显然没预料到我们以后会真的与水晶预科举办交换活动。”
露娜把旧档案合上，
“她更想不到水晶预科的严校长会亲自带队。今天若再把月堇登记成那里的转学生，她只要查一次名单，我们就得解释为什么她的学校多出一名七岁学生，以及这名学生的父母也曾从那里转来。”
伦纳德在几种表格中翻找一阵，抽出一张校外观察员登记单。
那张纸原本给教育委员会或家长代表使用，年龄栏却未设下限。
他把“所属机构”划掉，在旁边端端正正写上“临时访客”，又将停留时间填成三十六小时。
“这份不会进入学生档案。”
他说，
“访客证只在校内有效。对外如果有人问，就说她是余晖家的亲戚，是来观看友谊大赛的开幕活动的。”
“我们本来就是亲戚。”
月堇说道。
余晖烁烁揉了揉眉心，
“你可以先不强调那个称呼。”
月堇在表格最下面签名，她握笔的姿势像是在捏一根很细的木棍，起笔时用力太重，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等写到“堇”字时，最后几划挤成一团，和二楼窗外那只气球上的错字各有各的困难。
塞拉斯蒂亚让她保留原样，等墨迹干透才盖上学校印章。
露娜将一枚紫色访客证别到月堇右边衣领，别针穿过布料时离皮肤太近，尖端轻轻扎了她一下。
月堇缩起脖子，露娜赶忙将卡片往外挪了半寸，围巾随着动作鼓起一角，证件总算暂时安分下来。
“抱歉，人类衣服的小机关有时比魔法还麻烦。”
“没关系。”
月堇伸手碰了碰访客证，塑料卡在胸前晃了两下，
“我今天已经输给鞋带一次了。”
手续办完，塞拉斯蒂亚亲自把那两份旧转学记录锁回文件柜。
钥匙转动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像是替多年前那场仓促的身份冒险重新扣上了盖子。
露娜则把友谊大赛流程交给伦纳德，提醒他上午十点前必须完成场地复查。
学生会主席抱着文件匆匆离开，门一开，外面来不及散开的碧琪和云宝差点一块倒进来。
“我们只是路过。”
云宝站直以后说。
“路过校长室。”
露娜替她补全。
从办公楼去音乐教室正赶上课间铃。
走廊里的人一下多起来，柜门开合声、鞋底摩擦声和谈话声叠在一起，让月堇觉得整栋楼都在移动。
她起初还抓着余晖烁烁的两根手指，拐过走廊转角以后便握住了整只手。
余晖烁烁的步子随即慢下来，带她贴着靠墙的一侧走，把迎面抱着器材的学生让到外面。
“所有人每天都这样用两条腿？”
月堇看着一名学生边读书边绕过垃圾桶，满脸不可思议。
“多练习一下，等你习惯以后就不会想了。”
“余晖阿姨，你当初花了多久？”
“站稳，大约一上午。走得像这里的人，差不多三天。学会在楼梯上不盯着每一级台阶，整整一个星期。”
“爸爸呢？”
“你爸爸不是能用常理判断的小马。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人类世界的黑月呢，结果人类世界压根没有黑月，可他那熟练走路的样子实在是让我惊讶。”
月堇抬头看她，余晖忍了忍，还是笑了，
“不过你妈妈就不一样了，她学人类走路可没有你爸爸那么熟练，当时还闹了不少笑话。”
月堇也笑起来，脚下恰好踩到地砖接缝，整个人往余晖手臂上撞了一下。
这回她顾不上慌忙道歉，只借着那只手站稳，等旁边一群学生过去，再继续往前走。
音乐教室门口堆着还没来得及搬走的音箱和折叠椅。
余晖烁烁先进去清出一条路，苹果嘉儿把保温袋放到桌上，珍奇则抽走一张椅子，确认四条腿都稳才推到月堇身后。
月堇照着大家的样子弯膝坐下，身体却把握错了距离。她只碰到椅面最前沿，外套布料又很滑，刚松开余晖烁烁的手便一点点往下溜。
她试图用脚撑住地面，两条小腿偏偏够不到，最后只能抱住椅背，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滑成一个几乎挂在椅子上的姿势。
云宝转过头，咳得很用力。苹果嘉儿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珍奇伸手想扶，又觉得月堇自己似乎还能坚持。碧琪看了三秒，忽然一拍手，钻进储物柜里翻出一只厚厚的儿童增高坐垫。
“上学期亲子开放日留下来的！”
她把坐垫举过头顶，
“我就知道它迟早会等到用得上它的人。”
余晖烁烁把月堇从椅子边沿抱起来，坐垫外面套着洗得很干净的蓝布罩，分量却比看上去沉一些。碧琪放上去时，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月堇只隐约听见一点动静，她终于坐稳，双脚仍悬在半空，却不用再费力抱住椅背。
苹果嘉儿打开保温袋，热苹果与肉桂的香味立刻从桌边散开，窗外那只写错字的黑色气球恰好升过二楼，在阳光下慢悠悠地贴住玻璃。
“现在，”
余晖烁烁把第一只松饼放进月堇面前的盘子，
“我们先吃早饭。等你吃完，我再给你看这十二天里学校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月堇拿起叉子，五根手指一起使劲，金属柄差点从另一边飞出去。
她赶忙用另一只手接住，黑雾蝴蝶停在盘子旁边，目光十分专注地转向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