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堇在人类世界刚迈出的那一步,最后有一半踩在了余晖烁烁的鞋面上。
她已经很努力地照着对方的样子,把左脚抬起来往前送了。
可膝盖一弯,另一条腿便像忽然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似的也跟着软下去。
余晖烁烁赶忙收紧扶在她腋下的手,自己则被踩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边那个塞得过于充实的背包又被两个人一块碰倒了。
背包拉链没有拉严,里面的东西顺着草地滚出一长串:
两瓶水,一件带兜帽的儿童外套,一包纸巾,三种口味的能量棒,一只装着花生酱面包的纸袋,还有一双鞋带已经替人松好的小运动鞋。
最后落出来的是个巴掌大的纸盒,盒盖被水瓶撞开,露出一只用软布缝成的小太阳,下面还坠着一圈浅黄色的塑胶磨牙环。
月堇扶着余晖烁烁的胳膊站稳,低头看了一会儿。
“余晖阿姨,这是给谁的?”
余晖烁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刚才还忙着确认她有没有扭到脚的人忽然卡了壳。
“这,原本是给你的。”
她弯腰把那只小太阳捡起来,拇指蹭掉盒角沾上的草屑,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己也觉得荒唐的尴尬,
“通信断掉以前,你妈妈说你已经会翻身了。我那时候刚好经过一家婴儿用品店,就想起自己在道歉信里答应过,等事情安稳下来,要亲自给小侄女补一份礼物。”
她把礼物往月堇手边递了递,又觉得让一个七岁孩子接磨牙玩具实在不像话,手伸到一半便停在两个人中间。
“我本来打算托你妈妈带回去,结果她的回信迟迟没来,镜子也打不开。十二天以后,她突然告诉我,你七岁了。”
晨风从操场那边绕过教学楼,吹得小太阳脑袋上的六片布条轻轻晃动。
月堇用刚刚才认识的五根手指把它接过来,磨牙环握在手里比她想象中柔软,稍一用力,里面还会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以前确实喜欢咬东西。爸爸说,我把那顶王冠的一个尖角都给咬掉漆了。”
余晖烁烁的表情一下变得十分精彩。
“你妈妈怎么从来没在信里写过这个呢。”
“因为她觉得那是你把王冠拿走以前的事情,不该拿来让你一直难受。”
月堇试着把小太阳塞进外套口袋,玩具的脑袋进去以后,六片布条仍留在外面,像一朵开得不大端正的花,
“不过她讲这件事的时候笑了,爸爸也笑了。他说幸亏你偷走的是王冠,要是你偷走我的磨牙木,他就会追到这里把校门拆掉。”
“听起来很像他会说的话。”
余晖烁烁蹲下来收拾散落的东西,嘴角终于松动了一点。
月堇本来也想帮忙,可弯腰以后却发现两条腿站立时俯身比四条腿麻烦得多。
她一只手还抓着余晖,另一只手去够不远处的水瓶,身体刚向前探,脚后跟便离了地。
余晖烁烁及时把她拎回来,将花生酱面包和水一股脑塞进包里,又把那双备用鞋留在了外面。
“先坐下,你现在这双靴子倒是合脚,可鞋底太滑了。”
月堇被她扶到雕像底座边沿,坐下时仍旧沿着石面往前溜了一小截。
她赶快用两只手撑住身体,低头研究自己的手指。
刚才接礼物时,它们还算听话,眼下她让左手食指弯曲,中指也跟着弯了下去,想单独抬起无名指,另外三根却像商量好了一样拒绝配合。
她花了将近一分钟,才弄清自己究竟有多少根手指。
这件事原本不该如此困难。
她能同时操控数缕黑雾,能让雾丝从上锁的窗缝里钻进去替自己捡回掉落的笔,也能在爸爸检查训练作业时悄悄把写反的数字抹掉。
如今十根短短的手指排在眼前,她却连给鞋带打结都找不到合适的顺序。
余晖烁烁把备用运动鞋放到她脚边,正要替她换,月堇胸前忽然动了一下。
黑晶小扣还好好别在外套领口内侧,隔着布料透出熟悉的微凉。
她轻轻碰了碰,能够感觉到镜门另一端那股细而稳定的牵引。
扣子当然不会代替父母说话,也传不来隔着世界的安慰,它只负责牵住来路,告诉她星光熠熠仍守在镜室里,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也仍旧开着。
月堇的肩头浮起一点黑雾,雾气先沿着新衣服的领口绕了一圈,像是在辨认这个忽然改变的身体,随后舒展开来,重新凝成那只她最熟悉的蝴蝶。
蝴蝶试着扇了扇翅膀,从草地上卷起一片枯叶,又飞到滚远的水瓶旁,把它稳稳托回月堇膝上。
力量与平时相差无几,陌生感全在手臂、膝盖和那两只包在靴子里的脚上。
余晖烁烁看着黑雾蝴蝶回来,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又忍不住叮嘱,
“学校里见过魔法的人不少,可你最好先让它留在身边。而且今天水晶预科的人也会过来,他们只知道坎高在办友谊大赛,不知道我们这儿偶尔会从雕像里走出一家会魔法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目光落在月堇脸上,像是又一次确认这个孩子已经能听懂她说的每个字。
月堇把水瓶抱进怀里,
“别把当成婴儿啊余晖阿姨,我真的七岁了。”
“我知道。”
“可你已经说过三次‘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好吧,我会尽量不说第四次。”
“那妈妈中间还摔过吗?”
余晖烁烁替她解鞋带的手停了停,抬头看向雕像。
水晶镜的出口藏在石座里面,从外面看只剩一块颜色稍深的花岗岩,安静得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穿过它。
“这件事我恐怕没法替你作证。”
她承认得很干脆,
“她从这里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学校里面藏你的王冠,根本没守在门口。她回去时我又留在坎高,你爸说的两次,我一次都没看见。等我真正见到她,她已经进了教学楼,走路很慢,然后你老爸站在她旁边扶着她。”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撞过墙?”
“不知道。不过她坚持自己适应得很快时,你可以让她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扶着墙。”
月堇觉得现有证词仍然缺了一段,她郑重其事地在心里记下,准备回去以后重新审理这桩家庭旧案。
余晖烁烁替她换好鞋,拉着她从雕像底座站起来。
新换的鞋子的鞋底柔软了许多,鞋带也被系成了不会绊脚的短结。
月堇先把两只脚分开,确认膝盖朝着同一个方向,再试着迈步。
这一回她只晃了两下,第二步也勉强跟了上来。
“看前面,别一直盯着脚。”
余晖烁烁倒退着牵住她,
“人走路时不会每一步都检查鞋尖。”
“可是脚在下面。”
“放心,它们通常不会趁你不看就跑掉。”
“通常?”
“我刚变成人的时候,也觉得它们随时会背叛我。”
这句经验谈显然比“放心走”更有说服力。
月堇抬起头,注意力刚从鞋尖移开,便看见余晖身后有六个人正从教学楼方向跑来。
最前面的碧琪两手抓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黑色气球。
她跑得太快,气球在后面拼命拖拽绳子,上面用白色颜料写出的“欢迎月堇”被风吹得扁来扁去,其中“堇”字少了一横,又多出一个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点。
苹果嘉儿一手提着保温袋,一手压住帽子,珍奇的臂弯里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柔柔抱着一只小纸箱,箱盖的透气孔里偶尔探出一对黑色蝴蝶的触须。
云宝冲在旁边催大家快点,自己却因为边跑边回头,差点撞上路灯,跑在队伍最后的是抱着一摞登记表的伦纳德。
“你们怎么全出来了?”
余晖烁烁问。
“因为你写的是‘小月堇马上就到’,又没写这个‘小’究竟有多小。”
碧琪在离月堇还有三步的位置猛地刹住,气球却越过她头顶继续往前,啪地撞上余晖烁烁的脸,
“我准备了婴儿摇铃、儿童餐椅和七岁生日蛋糕三套方案。现在看来,前两套可以先收起来,生日蛋糕保留。”
“她的生日在冬天。”
余晖从气球后面把脸露出来。
“那就是欢迎蛋糕,只要把‘七岁生日快乐’刮掉三个字就好了。”
“那就只会剩下‘七岁快乐’。”
苹果嘉儿提醒她。
碧琪认真想了想,
“也很好呀,七岁应该快乐。”
月堇还没来得及回答,纸箱里的黑色蝴蝶已经从透气孔挤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她手背上。
黑雾蝴蝶歪过身体看它,两个黑色的小东西隔着一小段距离互相试探。
真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雾做的那只也跟着扇了一下;真蝴蝶又往前挪了两步,黑雾蝴蝶便学着它的样子在空气里蹭出两小段波纹。
“我昨晚在花房里看见它,翅膀好像被雨打湿了。”
柔柔压低声音,生怕惊动月堇手背上的客人,
“想着你也许会喜欢,就先带到学校让它暖和一点。它已经能飞了,等太阳再高些就可以放它走。”
月堇用另一只手护在外侧,柔柔说话时略微弯着腰,青绿色眼睛专注地看着蝴蝶,连抿起嘴唇的样子都与月堇记忆里的那匹小马相像。
可她还叫不出月堇的名字,伸到半途的手也谨慎地收了回去,留下那缕落在孩子脸边的长发轻轻晃动。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熟悉的脸,也各自过着不属于另一匹小马的生活。
月堇想起母亲在镜室里的叮嘱,抬头说,
“谢谢你,柔柔姐姐。”
柔柔愣了一下,笑意很快从眼睛里漫开,
“余晖说你会认得我们,我还担心见了面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介绍还是要有的。”
珍奇已经蹲到月堇另一边,指尖捏住她右边袖口多出来的一截布料,
“尤其是这身衣服,水晶镜对配色很有想法,对儿童尺码则过分乐观。亲爱的,手抬一下,可以吗?”
月堇照做,珍奇从头发上取下一枚小夹子,熟练地在袖子内侧折了两道,将布料暂时固定住,又把带来的浅灰围巾绕过她颈后。
围巾的颜色压住了人类衣服上过于大片的深紫,也刚好把黑晶小扣藏进领口。
苹果嘉儿趁这个空当把保温袋递给余晖,
“她还没吃早饭吧?苹果松饼是我早晨现烤的,少放了糖,也没加坚果。余晖的信里只说你能吃普通食物,我可不想刚见面就把人家孩子喂出疹子。”
“没事,我吃过半块花生酱面包的。”
月堇说道。
“半块可撑不到午饭,不过还是等进屋坐稳了再吃吧,可别学云宝边跑边往嘴里塞。”
“我那是在节省时间。”
云宝用拇指指了指自己,随即凑近打量月堇,
“所以你真是黑月和紫悦的女儿?”
“如假包换,而且我觉得目前应该不会有人或者小马敢说自己是黑月和紫悦的孩子。”
“看吧,我就说是她。解释方式都和黑月一样。”
大家笑起来的时候,月堇也跟着笑了。
她们见过她的父母,听过自己还是婴儿时的糗事,却没人抢着把那些经历说成与她共同拥有的回忆。
陌生感因此留在了该在的位置,这场欢迎也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
碧琪等笑声稍微停下,才张开双臂问她要不要一个“跨越七年、实际只迟到十二天”的欢迎拥抱。
月堇点了头,下一刻便连围巾和磨牙小太阳一起被抱进一股甜得像糖霜的气味里。
她两脚险些再次离地,苹果嘉儿赶忙提醒碧琪轻一点,碧琪这才把拥抱从“挤出牙膏”调整成“抱住枕头”。
“还有一个问题。”
碧琪把她放稳,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余晖烁烁,
“为什么她叫你阿姨?”
“因为余晖阿姨是妈妈的师姐。”
月堇替她回答。
云宝立刻吹了声口哨,珍奇用手掩住嘴,依然遮不住唇边的笑。苹果嘉儿十分体贴地低头整理保温袋,肩膀却抖了一下。
余晖烁烁的耳朵尖一点点红起来,
“按照小马利亚那边的关系,这么叫也没错。”
“当然没错,余晖阿姨。”
碧琪飞快接话,
“需要我替你做一枚名牌吗?太阳图案,下面写‘本校最年轻的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