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堇刚把一小块松饼送进嘴里,身下忽然传出一声又长又响的怪叫。
那声音从坐垫深处钻出来,先尖后低,尾音还带着很不体面的颤抖,仿佛有人把一只正在打嗝的鸭子塞进了椅子。
月堇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半寸,叉子脱手飞向桌面,
肩头的黑雾蝴蝶受惊散开,一缕雾丝直冲天花板,恰好卷住挂在墙上的小铜钹。
铜钹被扯得互相一撞,哐的一声,替那只鸭子补上了更加热烈的结尾。
音乐活动室安静了两秒。
余晖烁烁抬头看碧琪,苹果嘉儿也在看碧琪。
柔柔伸手把吓得躲进纸箱的真蝴蝶护住,云宝则一头埋进手臂里,笑得连桌子都在晃,珍奇闭上眼睛,像是决定先在心里数到十。
“我昨晚把它放进去的时候,”
碧琪小声解释,
“并不知道今天会有一个刚学会坐椅子的七岁孩子。”
“你昨晚为什么要往学校坐垫里放这个?”
余晖烁烁问。
“因为伦纳德今天要坐在这里给大家念四页比赛纪律。”
正好经过门口的伦纳德停下脚步,抱着文件与她对视片刻,默默在最上面那张场地检查表里添了一行字。
“你写了什么?”
碧琪踮起脚想看。
“检查所有座椅,顺便给你的档案上加一点别样的评价,”
月堇扶住桌沿站稳,她低头看看坐垫,又看看碧琪,从领口牵出一根黑雾,将蓝色布罩慢慢掀开。
藏在里面的是一只扁扁的橡胶气囊,连接着芦苇做的小哨片,月堇刚才一坐,气便全从那道窄缝里挤了出去。
她把气囊托到半空,认真端详了一阵,
“这个做得很好,哨片削得很齐,气囊也很严实。”
碧琪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你喜欢嘛?”
“我会记住它。”
月堇把气囊交到余晖烁烁手里,
“下次坐下以前,我先检查一遍的。”
“这已经是相当宽容的评价了。”
苹果嘉儿说。
余晖烁烁把机关塞进自己背包最底下,暂时终止了碧琪关于“还能换成青蛙声和号角声”的介绍。
等月堇重新坐回去,她用手掌按了按坐垫四角,确认里面只剩普通棉絮,才把那盘险些遭殃的松饼推回来。
一顿早饭吃了将近半小时。
月堇最初还需要两只手一起握住叉子,吃到后面,已经能让右手负责把食物送到嘴边,左手只在叉子即将转向时帮忙纠正。
苹果嘉儿带来的松饼边缘烤得微脆,中间却很软,苹果粒还留着温度,花生酱面包因此被余晖重新包好,准备留到下午。
窗外的阳光爬过半张桌面时,余晖烁烁从背包里取出一本厚得有些变形的活页册,连同一只透明收纳盒放到月堇面前。
册子的封皮原本是红色,四角被翻得发白,右下角还留着一道洗不掉的黑痕。
最前面几页贴着秋季舞会后的校园照片:碎裂的砖石、烧焦的草地、皇冠状魔法光芒在录像里留下的模糊残影。
往后翻,纸页间夹进了彩虹摇滚的门票、断掉的吉他弦和一小块紫色舞台布。
余晖烁烁在每件东西旁边标出日期,字迹随着时间渐渐平稳。
到了最近十二天,页面边沿多出一排鲜红色标签,密得几乎插不进新的纸条。
“王冠把小马利亚的魔力带进了这里,紫悦和黑月击败了当时的我。”
余晖用指尖压住秋季舞会那一页,免得活页自己弹回去,
“那两股力量都在坎高留下了痕迹。彩虹摇滚时,海妖把全校的负面情绪当成食物,我们也借音乐把各自的魔力引了出来。事情结束以后,我以为规律已经很清楚:她们演奏,魔力回应,长出小马耳朵、尾巴或者翅膀。”
云宝靠在音箱边拨了一下琴弦,淡淡的音符在房间里荡开,什么也没发生。
“显然它现在挑时候。”
她说,
“昨天我从头到尾弹完一首歌,连头发都没多一根。前天替低年级训练接力,我只喊了几句话,耳朵自己冒出来,害我把运动发带撑断了。”
“还有上周二的器材室。”
苹果嘉儿从门边搬来一张椅子,反过来跨坐在椅背后,
“那只旧门把本来就松。我跟负责维修的人说了两遍,他们都说比赛以后再换。后来门卡住,我只是稍微使了点劲而已,结果整块锁连着半边木头一块下来了。”
“‘你那可不只是‘稍微’啊。”
珍奇重复了一遍,伸出两根手指比出门把手弯曲的弧度,
“她当时还长出了马尾,事后却坚持是螺丝锈蚀导致的正常脱落。”
苹果嘉儿压了压帽檐,
“不过那螺丝确实锈了。”
柔柔也讲起自己在停车场照看一只受伤的小鸟时,背后曾亮起不足半秒的翅膀。
她刚把鸟送进纸箱,光便消失了,附近只有两个学生看见,其中一个坚信那是车窗反光。
碧琪的记录更难核实:她在帮学生会准备欢迎茶点时,头发里连续掉出七片彩纸,可活动室地上本来就到处是彩纸,谁也说不清那些东西究竟从哪儿来的。
“我可以确定其中三片以前不在我头发里。”
碧琪举起手保证,
“另外四片需要更多研究。”
余晖烁烁把最近的记录摊开。
每一条下面都列着地点、时间、当事人在做的事、周围人员以及持续多久。
她甚至向学校调过走廊摄像头,把能找到的画面按秒抄在旁边。
那些字迹称不上漂亮,有几页还因为写得太急挤进页缝,可它们把十二天里散落的意外一点点拢到了一起。
“你早就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了。”
月堇翻完最前面几页,抬头看她。
“大致知道。现在缺的是触发规律,还有魔力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改变。”
余晖打开透明收纳盒,里面放着几截烧焦的电线、一枚变色的螺丝、两块断裂的塑料卡扣,以及一叠从水晶预科周围拍来的照片,
“我也是在那之后注意到另一个紫悦。她过去十二天里来过坎高附近四次,每次都带着一台自己组装的仪器。她量过雕像、围墙和操场边缘,从没进校找人询问。昨天下午,她出现在了水晶预科的参赛名单里。”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与紫悦相似的长发,戴着眼镜,校服领口系着规整的蓝色领结。
有一回她站在街对面记录数字,另一回则蹲在草地上调节圆形设备,距离最近的照片里,连仪器外侧收拢的五片金属叶都能看清。
“余晖阿姨你日记里提到的就是她。”
“对。我已经把照片给校长和亚瑟看过,提醒朋友们今天把魔力收住,也给音乐教室准备了绝缘毯和空的金属器材箱。真要有什么东西从仪器里跑出来,至少可以先把附近学生疏散。”
余晖烁烁指了指墙边,那里果然放着折叠好的灰色毯子,旁边的器材箱敞着口,锁扣和提手全被检查过,
“我写信给你妈妈,是想让她帮我判断那台仪器可能怎样影响小马利亚魔法。桥梁失去回应以后,调查还是得往前走。”
月堇摸了摸一张照片的白边,余晖烁烁拍照时大概躲在教学楼二层,玻璃反光里隐约映出她举着相机的手和半张脸。
她在这里等了十二天,也忙了十二天。
“妈妈写了十七封信。”
月堇说,
“前六封都在问你有没有受伤,后面才开始写仪器。星光阿姨把它们从日记下面一起取了出来。”
余晖的手指在活页夹上顿了一下。
“十七封?”
“妈妈原本想把十七封信全带过来,后来只从其中三封里摘了几段现在仍然需要你看到的话。完整的信等通信彻底稳定以后再给你。”
“她当然会写十七封。”
余晖烁烁低声说完,像是笑了,又像是终于将胸口某处一直绷着的线放松了一点。
她把下一张空白纸翻出来,提笔在页顶写下“月堇抵达,镜门暂时恢复”,随后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紫悦的十七封信仍在路上。”
月堇认出了最后几个字,却没把它们当成需要回答的问题。
她打开余晖放在桌边的文具袋,从一沓彩色贴纸里挑出黑色、红色和黄色。
剪刀对刚换成人类的手很不友好,她把拇指和中指伸进圆环,剪了两下,纸边便歪出去一大块。
珍奇走过来替她调整手势,握着她的手示范怎样只动手指,别让整个手腕跟着转。
月堇试了几次,总算剪出一只轮廓勉强看得出翅膀的蝴蝶,接着是苹果、云朵、音符和一团像烟又像被揉皱的毛线的黑雾。
“你要给记录做装饰吗?”
碧琪立刻把自己的星星贴纸也贡献出来。
“我想看看它们都在什么时候出现。”
月堇把音符贴到乐队排练,把苹果贴到器材室,又把蝴蝶贴在停车场那只受伤小鸟旁边,
“可苹果嘉儿姐姐那一页也应该有云,云宝姐姐教别人跑步的时候,又不只是在运动。”
她越贴越慢,一些页面只有一个图案,另一些却很快挤上三四张贴纸。
珍奇赶制服时用过缝纫机,也在替全队解决衣服;柔柔照看小鸟时很担心它,同时还冒雨拦住了一辆正要倒车的汽车;苹果嘉儿拽下门锁之前,刚把一名被反锁的学生叫到远处。
用“音乐”“力气”或“情绪”划开的格子,碰到真实经过便纷纷漏出缺口。
“它们不肯听话。”
月堇盯着自己贴得乱七八糟的两页。
“魔法要是真肯按表格办事,你妈妈大概会少建三座研究室。”
余晖烁烁把活页册转了个方向,和她一起看那些重叠的图案,
“不过你把我原先混在一句话里的东西分开了。苹果嘉儿搬过很多次箱子,只有门里困着人那次出了问题;云宝天天运动,只在教别人跑接力时才长出耳朵。”
云宝把吉他拨片往桌上一敲,
“因为我那次讲得特别好,半支队伍听完都想绕操场再跑十圈。”
“实际上只有三个人跑了两圈,剩下的都去买饮料了。”
苹果嘉儿纠正。
“重点是气势,我们的气势非常的足啊!”
“也许吧。”
余晖烁烁在记录边缘写下几个字,
“也可能与她们当时最自然会做的事有关,音乐只是最早那条路,现在魔力开始从别的地方出来了。”
余晖烁烁没有急着给这句话画圈,笔尖在末尾落下的仍是一个问号,月堇便把最后那张黑雾贴纸粘在问号旁边。
黑雾蝴蝶落下来,用翅尖压了压翘起的纸角。
活动室外传来器材车滚过地砖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句“横幅放哪儿”。
友谊大赛的欢迎布置已经拖到最后一个上午,留给所有人的时间都不太宽裕。
伦纳德推门送来新的场地分工表,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绺。
他刚从运动场跑回来,连水都顾不上喝,告诉大家水晶预科的大巴预计在十一点半抵达,可西侧入口却还有三排路障没摆好。
苹果嘉儿和云宝立刻去搬路障,珍奇抱起尚未装箱的旗帜,柔柔带着恢复力气的蝴蝶去花坛放生。
碧琪原本想把增高坐垫也带去欢迎区,被月堇坚决留在了椅子上,
里面虽然已经取出机关,可她还没打算在全校面前重新练习怎样爬上普通椅子。
余晖烁烁把活页册收好,准备带月堇留在活动室。
月堇却看了看门外来回奔跑的人,先从坐垫上滑下来,又在双脚踩稳以后问,
“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搬吗?”
“有。”
余晖烁烁从门边挑出一只装着节目单的小纸箱,先掂了掂分量,再交到她怀里,
“把它送到一楼接待台,走楼梯时我拿,平地上归你。”
这只箱子远不到需要黑雾的程度,月堇把两条手臂从底下环过去,十根手指扣住纸板边沿,跟在余晖烁烁身边慢慢走。
箱子挡住了她往下看的视线,她只好凭脚底的感觉判断每一步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