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地下的镜室算不上多年无马问津。
自从黑月和紫悦经历过人类世界的两场危机,星光熠熠、紫悦与星璇先后围着那面水晶镜做过许多次改造。
镜框外添过用于追踪不同维度的星轨环,底座换过数套稳定水晶,地面那些一层压着一层的公式也通往过十几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后来跨界研究暂时收束,大部分活动部件被拆回研究塔,镜子才盖上防尘布,连同几箱来不及分类的旧配件一起锁进地下。
如今石门重新推开,扑出来的气味依旧呛马,黑月站在门口打了个喷嚏,面无表情地看向星光熠熠。
“别看我啊。”
星光用魔法掀开防尘布,自己也被扬起的灰逼得连退两步,
“最后一次封存记录可是紫悦签的字,跟我没关系哦。”
紫悦点亮墙灯,
“那是因为你那天去参加教职会议了,结果我只能一匹小马收拾这里。”
“啊,我记得那场会议。当初好像开了足足四个小时,并且最后决定把下一场会议延长半小时,这也太蠢了。”
月堇裹着薄毯坐在木箱上,听完便觉得星光当年错过收拾镜室,可能是所有参会者中运气最好的一匹。
水晶镜仍立在房间中央,防尘布落地以后,银白镜面映出满地木箱、翘起的旧标签和四匹小马忙碌的影子。
自然通道尚未到三十个月一次的开启周期,可对已经完成过多次临时跨界的紫悦和星光而言,强行点亮镜面早已不算新课题。
眼下棘手的,是余晖烁烁那边不断往前走、又与小马利亚相隔七年的坐标。
星光熠熠把迟到的纸带装进镜框左侧,发现插槽尺寸不合,蹲下来摸索半天,才从底座下面掰出一枚写着“新版”的黄铜转接片。
“是谁把它塞在这里的?”
她举着转接片挨个看向在场的小马。
紫悦正在地面重画星轨,没有抬头,
“是你自己塞得。因为旧版和新版长得太像,你说放进柜子一定会拿错。”
“哎呀,那当初的可真是很有先见之明啊。”
黑月把挡路的配件箱搬到墙边,顺便从箱底捡起另外两枚一模一样的转接片,
“确实,现在谁也不知道哪个才是新版。”
星光熠熠将三枚并排摆好,脸上的自信终于有了一点裂缝。
穗龙抱着茶壶赶到时,星光熠熠还在研究第三枚转接片边缘那道可疑划痕。
他显然刚从床上被守卫叫醒,头顶的绿色鳞片向左倒了一排,脖子上挂着一条洗脸毛巾,手里除了热茶还夹着两块记录板。
“我在楼上就听到你们说话了,可是,人类世界那边居然把七年过成了十二天,有点夸张哦。”
他先把温热的杯子塞进月堇蹄里,自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那里的云宝不会还站在舞台上等你俩谢幕吧?”
“音乐节早就结束了。”
紫悦回答,
“错位发生在最后一次正常通信之后。余晖那边照常过了十二天,我们也照常过完七年,只是日记一直敲错门。”
穗龙看向她鞍包里露出的十七只信封。
“所以你写的信全送到了七年后的空房间?”
“大概吧。”
紫悦回答得很轻。
穗龙望着那些信封,尾巴尖也跟着垂了下去,
“那余晖确实一封都收不到。”
紫悦画星轨的粉笔在地面划出一道格外粗的白线。黑月释放黑雾,把还想继续研究这个事实的穗龙连记录板一起拨到镜室另一侧。
“念日记去。”
黑月把小桌旁的位置让给他,穗龙低头看见空出来的那张小桌,十分识趣地接受了安排。
余晖烁烁已经抱着另一本日记守在坎特洛特高中门前。
她按照星光熠熠的要求,每隔五分钟写下当地时刻、气温与雕像周围的人数,还从校工那里借来一支手电筒,约定收到信号后便朝镜面闪三下。
等她写到第五组数据,抱怨这比友谊大赛的参赛登记还麻烦。紫悦回复说气温会影响镜面材料,人群数量关系到开门后的疏散,所有问题都有用。
余晖很快写回来,
“你们上一次说‘都有用’,黑月最后拆掉了海妖的半个舞台。这次需要我提前给校长报一套新音响吗?”
黑月隔着半间屋子听见,坚持那根承重梁本来就快断了,被海妖用过的音响也不可能留给学生继续用。
紫悦让穗龙别把这句抄过去,可这条小龙兼秘书的手向来比耳朵更忠于原话,等她出声制止,最后一个句号已经落在纸上。
日记对面停了一会儿,回了一串长长的笑声。
穗龙辨认完那道横跨半页的笔迹,转头告诉黑月,
“她说你一点没变。”
月堇从杯沿后面抬起眼睛,
“爸爸变了。起码现在拆东西之前,他会先问维修费从谁的预算里出。可我记得塞拉斯蒂亚奶奶跟我说过爸爸的小金库明明充裕的很啊。”
黑月看了女儿片刻,拿不准这句话究竟是在维护自己,还是在提供更多罪证,而星光熠熠与紫悦显然都采用了后一种理解。
两边说话间,星光熠熠终于确定好了转接片,镜框周围的星轨环一段段亮起。
余晖烁烁在雕像那边打开手电筒,日记先送来“三、二、一”的倒数,镜面深处才出现三次模糊白光。
紫悦根据光点与文字抵达的差值调整右侧星轨,星光负责让整条通道追着人类世界的时刻缓慢移动。
“以前我们搭的是固定桥。”
紫悦把一枚水晶压进地面的凹槽,
“这回可以说是桥墩一直在走,好在它走得还算有规律。”
星光熠熠正咬着银线固定镜框,
“左边每隔七分钟往前校正一次,右边隔着七年,还得靠一本日记告诉我们它走到哪儿了。你把这种情况叫作‘还算有规律’,是因为麻烦的那部分全在我这里吗?”
“别这样星光,我保证成功后的报告会把你列在我前面。”
“维修账单也一样吗?”
“维修单按姓名顺序排列。”
“那我要求报告也按姓名顺序。”
两匹紫色小马很快为了作者顺序争到同一块黑板前。
黑月完全不打算参与,他已经用黑晶给镜框搭起一圈可拆支架,又把所有可能被震飞的工具搬到墙边。
月堇看见他把自己坐着的木箱也往后拖了一掌宽,便抱着茶杯抬起蹄子,十分配合地跟着箱子一起移动。
临时通道在后半夜亮起了第一回,银白镜面由中央向外泛开波纹,坎特洛特高中门前的一小块草地随之显现。
余晖烁烁举着写有当前时间的纸站在雕像旁,镜中动作平稳,连红金色长发被夜风吹起的方向都看得清楚。
星光熠熠脸上的喜色只停留了一瞬,日记旁边那枚机械计时器就已经向前跳了四十七格,余晖刚写来的当前时刻也比镜中纸牌晚了四十七秒。
镜子照见的是四十七秒以前的人类世界。
星光熠熠抬蹄切断星轨,草地与余晖一起沉回银色深处。月堇还没看清那张脸,只留下一个红黄色轮廓从视野里闪过。
“差得很多吗?”
月堇好奇的看着星光熠熠。
“够一匹小马的前半个身体先过去,后半个身体留在四十七秒以后。”
星光熠熠擦掉黑板上的一串数字,
“我建议谁也别亲自体验。”
听到星光熠熠的话,黑月把原本靠近镜面的前蹄收了回来。
准备再次开门时,他从储物柜找出一只带锁的金属盒,把两只刚上好发条的机械钟分别放在镜门两侧。
余晖烁烁负责将过去的那只钟接走,两分钟后再推回来。
盒子重新落上石板时完完整整,穗龙刚掀开盖子,两只钟便以各自的节奏报起时来:
一只清脆地响了三下,另一只拖到中途便卡住,发出拉长的“当——”。
月堇正靠着木箱打瞌睡,被那声响吓得往前一滑。
黑雾从她毯子底下钻出,稳稳托住她的腰,又将掉落的茶杯一并送回箱顶。
黑月看了眼还在挣扎的坏钟,
“你的桥暂时不能运旅客,不过叫大家起床倒是够用了。”
“盒子能完整回来,说明物质结构没被拆散。”
星光熠熠给自己堵上两团隔音棉,继续观察齿轮,
“钟坏了还可以修,起码比只回来一根指针强。”
黑月拿起那只卡住的钟,
“那,维修费谁来负责?”
隔音棉显然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应有作用,星光熠熠低头记录,装作一句都没听见。
又一次开门,镜面把余晖烁烁的一句“你们听得见吗”送进镜室,短短六个字被拉成将近半分钟的怪声。
接下来,金属盒里的两只钟总算同步,垫在盒底的纸却像淋过一场雨,湿得连日期都晕开了。
余晖烁烁再三保证学校那边晴得很好,还把日记举到月光底下,给他们看干燥的纸页。
最接近成功的一回,星光刚宣布时间差缩短到一秒以内,镜框顶端一枚银片便啪地弹出去,精准落进黑月重新泡好的茶里。
黑月低头看着杯底。
星光放下粉笔,
“不怨我,都怪那枚银片本来就松。”
“那它也是你亲蹄钉上去的。”
“所以我最清楚啊。”
紫悦伏在记录板上笑了好一会儿,等黑月开始认真考虑让星光把茶喝掉,才用魔法捞出银片,擦干以后重新嵌进镜框。
月堇没能看见下一次开启。
她裹着薄毯睡在木箱上,头枕着父亲叠起来的披风,镜面每次亮起,黑雾蝴蝶便从她鬃毛里抬起翅膀,确认周围仍是熟悉的气息,它又重新趴下。
黑月始终留在箱边,一面替紫悦搬需要的水晶,一面用尾巴压住女儿总往下滑的毯角。
等月堇再睁眼,镜室外的通风井已经透进清晨灰白的天光。
镜门前放着刚从人类世界送回来的金属盒,两只机械钟在盒里走得整整齐齐,秒针每一次跳动都重叠在一起。
纸张、硬币和一截铅笔保持原样,旁边还多出半块涂着花生酱的烤面包。
余晖烁烁在纸条上写,“这是坎高食堂今早的第一炉,校工先生坚持边角比较脆的那片最好吃。”
月堇刚伸蹄,盒盖便被黑月按住,
“别着急小馋猫,先检查一下再吃。”
“我觉得余晖阿姨不会在面包里下毒。”
月堇试着从他的蹄子下面看那片面包。
黑月寸步不让,
“她可能放了其他的果酱。”
月堇没弄明白果酱何时成了危险物品,紫悦显然也没弄明白,却很熟悉丈夫遇到女儿想吃陌生食物时临时寻找理由的习惯。
她拿走面包检测一遍,最后宣布上面只有花生酱与一点烤焦的面粉。
月堇如愿分到一小口,嚼完以后觉得人类世界的面包比城堡早餐硬。
吃的东西能安全回来,紫悦仍旧没有让谁往镜子里伸蹄。
她从走廊窗台搬来一盆薄荷,连同盆底的湿土一起交给余晖烁烁。
那盆薄荷在人类世界的晨光下待了一个小时,回来时叶片依旧会朝阳光转动,根系旁一枚刚发芽的种子也保持着活性。
星光把植物搬到通风井旁观察,没收了黑月想摘一片尝味道的蹄子。
“这你也想吃啊?这可是实验样本。”
“哎,只是一片叶子而已。”
“你吃掉以后,它就是被破坏的实验样本。”
黑月只能去拿剩下的面包,月堇顺手把薄荷往星光熠熠身边推远了一点,免得父亲一转头又想起它。
物品与植物都平安往返后,镜室里终于开始讨论谁能过去。
星光熠熠先把一圈感应水晶摆到镜前,又在地面贴出三道不同颜色的安全线。
她得留在小马利亚这端不断追踪坐标,连离开黑板去洗脸都必须带上相位板,自然不在旅客名单里。
紫悦站到黄色线前时,镜框上的几枚银片齐齐向右偏转,她只把前蹄往前挪了半步,星轨环便出现两条互相追赶的影子。
“你以前明明能过去的啊。”
黑月扶住镜框。
“这条桥一直在跟着时间跑。”
星光熠熠盯住读取水晶,
“紫悦和镜门之间的联系太深,她一靠近,通道就想跟着她的魔力重新选坐标。正常开启时这会让门更稳,现在反而多出第二个指挥者。”
紫悦退回线后,银片才一点点落正。
黑月的情况更加直接,他甚至没有踏上第一道线,只向镜面放出一缕试探的黑雾,银白水晶便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颜色迅速向内收拢。
镜中那片清晨草地从四周开始发暗,余晖烁烁在日记上连写三个问号,询问他们是否又把哪一部分拆坏了。
“以前过去时,我的力量明明没有引发任何异常。”
黑月收回黑雾,语气已经不大高兴。
“你的力量现在也好好的,问题是它太好也太强了,甚至比之前还要强得多。”
星光熠熠等镜面恢复明亮,才放松咬住的下唇,
“普通通道只负责换一个世界,这条还得拖着七年差距一起移动。以你目前的体量来说,你刚碰到它,整座桥都以为有一片新的世界要挤进来。”
两个最熟悉人类世界的旅客都留在了原地。
黑月看向镜中余晖烁烁模糊的身影,开始考虑把一整箱检测水晶送过去,让她照着紫悦写下的步骤自己操作。
紫悦指出多数水晶跨过镜门会改变形态,余晖烁烁那边也找不到给小马仪器充能的魔力源。
穗龙提议只把说明书送过去,星光熠熠则提醒他,余晖烁烁需要帮助判断的正是一种从未记录过的新变化,就算照着说明书进行操作也未必能得出新答案。
他们说话时,月堇从木箱上下来,抱着空茶杯往桌边走。
她的黑雾蝴蝶跟在后面,被镜面投来的清晨光线吸引,越过黄色安全线,停在了离水晶不到一蹄远的地方。
黑月立刻转身,
“月堇,回来。”
蝴蝶已经拍了一下翅膀,镜框上那些刚被黑月压歪的银片却纹丝不动,星轨环也没有分出第二层影子。
最靠近底座的一颗感应水晶反倒亮起微弱的金紫色,光芒与黑雾相触,在镜面上荡开一圈很浅的波纹。
月堇收回蝴蝶,走回父亲身边,
“它在拉我的翅膀。”
“疼吗?”
紫悦立即紧张的问。
“不疼,像有一阵风从对面吹过来。”
星光熠熠把那颗金紫水晶拆下来,翻到底部查看旧编号。
紫悦只看一眼便认出了它的用途,
这是当年回收月堇冠冕后,用来记录人类世界魔法残留的样本水晶。
冠冕已经带回小马利亚,它唤醒的力量却留在了坎高,又在紫悦与朋友们的友谊魔法中改变了形态。
“人类世界认识她的魔力。”
星光熠熠重新把水晶接回去,
“至少认识冠冕留下的那一部分,看来桥不会把她当成忽然闯进来的巨大新坐标。”
黑月挡在月堇与镜子之间,
“这只能说明她靠近时通道时没有反应而已,这还不能证明月堇就可以安全传过去。”
“我知道。”
星光熠熠把已经准备拿出来的下一块测试水晶又放回桌上,
“我也没说要让她立刻进去。”
月堇仰头看父亲,他挡得很严实,连镜面一角都看不见,只能看见父亲高大伟岸的背影。
“我想去看看。”
她说。
黑月回过头,
“镜子那边要办比赛,还有一台会追着魔力转的仪器。”
“我知道,我又不会去参加比赛。”
“可是宝贝,你三天前才从欧柏林留下的梦里醒过来,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的是充沛的休息。”
“所以我会带着黑雾过去,不会把它伸进那台仪器。”
月堇停了一下,又把后面的话说完整,
“我想看看人类世界,也想见余晖阿姨。你们每次讲她的故事,都在妈妈开始走路的地方互相打断。她还看得见坎高的魔力,我能感觉到黑雾被什么东西牵住。要是那种感觉变疼的话,或者我不想继续待在那里,我就立马回来,怎么样?”
黑月一时无法回答,他低头看着女儿,眼底的疲倦与担心都留得很清楚。
月堇也没急着替自己再找十个理由,只是把空茶杯放到桌上,等他把那些听见的话慢慢想完。
日记在穗龙手边翻了一页,余晖烁烁得知镜室的测试结果后,先写了一句,
“紫悦,你确定一个七岁孩子今天不该去上学吗?”
接着她说明自己会始终陪着月堇,塞拉斯蒂亚校长、露娜副校长与坎高的朋友们也都已知情。
倘若黑月和紫悦觉得风险过高,她完全可以继续调查,月堇不必为了这点小事跨过镜门。
黑月将那几行字看完,又让穗龙把余晖前面发来的准备情况从头念了一遍。
绝缘毯放在活动室,亚瑟会守住雕像周围,塞拉斯蒂亚校长已经同意临时访客进入,水晶预科车队要到上午才来,在那之前,月堇只会待在坎高众人身边。
“先测试一下再说。”
他终于说,
“通道对她有一点反应,不等于能把她安全送过去。”
月堇依照星光熠熠贴在地面的三条线,先后停在蓝色、黄色与红色标记后。
黑月每次都站在她伸蹄就能碰到的位置,紫悦观察镜框,星光熠熠记录坐标,穗龙则拿着计时器,让月堇将一缕黑雾探到指定刻度后立刻收回。
到了红线,镜面的牵引明显了一些,蝴蝶一边翅膀被拉成长长的雾丝,月堇皱起眉,在星光熠熠开口以前便将它收回鬃毛。
“这里不舒服。”
她退回黄色线,
“再往前会扯散它。”
黑月看了她一会儿,伸蹄摸摸那只重新凝实的蝴蝶,
“知道停就好。”
测试又持续了半个小时,星光熠熠让月堇带着一小片黑晶靠近,把人类世界送回的硬币藏进披肩,再让她用黑雾分别触碰镜框与普通木板。
镜门始终追得上坐标,金紫色水晶也保持在安全范围,她尚未实际穿越,可每一步都留在他们看得懂的记录里。
紫悦把最终数据放到丈夫面前,黑月读完仍旧沉着脸。
他从自己的黑雾中抽出一缕,凝成一枚比纽扣略大的圆片,又让星光把当前桥梁的往返脉冲压进晶体。
圆片外面套着软布扣带,摸上去光滑,没有任何能划伤皮肤的尖角。
“它只认识眼前这条已经打开的路。”
黑月把黑晶小扣放进月堇蹄心,
“星光熠熠还在维持通道时,我们能用它感应你在哪一侧。如果桥要是开始出现异常情况,那时它会先发热,向你给出警告。不过它不会也无法在墙上给你开门,也不会带你跳去别的世界,如果你想回来仍旧要走坎高门前的雕像。”
“那它发热以后呢?”
“马上告诉你余晖阿姨,然后回到雕像。”
紫悦在旁边整理出一张手掌大的硬纸卡,她原本写了满满两面,黑月看完划掉四行重复内容,星光熠熠又删掉三句镜门原理,最后留下的都是月堇真正用得上的东西:
三十六小时以前回来,跟余晖待在一起,黑晶扣发热就走向雕像,若出现身体持续眩晕、耳边出现重叠声音或黑雾失去回应等情况,也必须立刻回来。
月堇把卡片从头读到尾,翻到背面确认再无小字,才收进披肩内袋。
“目前来说,这桥能连续开启四十八小时。”
星光熠熠指着墙边那只新上发条的大钟,
“之所以写三十六小时是为了给你们留出余量。到时候就算什么也没发生,也得先回来。友谊大赛不重要,重要的是检查异常情况,但最重要的是月堇你的安全!我们不能拿最后十二小时赌这扇门的脾气。”
月堇把那几个时限复述了一遍,
“我记住了。”
穗龙这才拿来一本比友谊日记薄得多的备用通信册。
它只能借主日记传递几行短消息,写长了便会把前后页一起染花。紫悦在首页写下四个名字与镜室位置,又让月堇试着抽取两次,确认她不需要低头翻找很久。
这些准备进行时,余晖烁烁那边也忙了起来。
日记先后列出儿童外套、饮用水、早餐和备用鞋,随后又问七岁孩子对花生、牛奶与苹果有没有过敏。
黑月看到最后一行,终于勉强承认大师姐还记得怎样照顾家里最小的成员。
紫悦提醒他,余晖烁烁记忆里的月堇已经不再是摇篮中那只婴儿了。
黑月便让穗龙回信,告诉她尿布已经不需要准备了。
日记对面很快出现一道愤怒的长线,紧接着写道,
“黑月,我能听出来这句话是谁说的。”
“她确实一点没变。”
黑月评价。
“明明是你先招惹她的。”
紫悦替女儿把黑晶扣系在披肩内侧,手指在扣带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站到雕像那边先别急着起身,人类身体的重心很高,手和脚也得重新分清,等你余晖阿姨扶住你之后再慢慢站。”
镜门彻底稳定时,窗户已经映上晨光。
水晶表面荡开的波纹很安静,只在石室里留下一阵持续的低鸣。
镜中可以清楚看见坎特洛特高中门前的草地、奔马雕像投下的长影,以及正抱着友谊日记等在出口旁的余晖烁烁。
她的红金色长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脚边放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儿童外套从拉链缝里露出一角,旁边还挤着两只水瓶和一个装早餐的纸袋。
月堇站到镜前时,刚才还拿紫悦走路姿势开玩笑的黑月忽然安静下来。
他检查了一遍披肩,摸过黑晶小扣,又把那张安全卡片往口袋深处推了推。
推到第三次,月堇按住他的蹄子,
“放心吧爸爸,我觉得它是不会自己爬出来的。”
“人类衣服有口袋,走路又总在晃。”
黑月说完,还是盯着那只口袋。
月堇把他的蹄子从袋口推开,
“那我到了以后再检查一遍。”
黑月这才停下,他俯低额头,月堇也把自己的额头靠过去。
两匹小马安静碰了一会儿,旁边的大钟依旧一格一格往前走,星光熠熠蹲在镜框后盯住相位板,穗龙则把记录笔放到一边,用力揉了揉眼睛。
紫悦等丈夫退开,张开翅膀将女儿抱进怀里,她抱得很紧,翅尖却没碰歪那枚刚系好的黑晶扣。
“到了先吃东西。”
她在月堇耳边说,
“昨晚那点面包只能算试吃。你余晖阿姨问你累不累,要说实话。你要是想回来,也不用等到卡片上任何一条发生再回来。”
“我知道了妈妈。”
月堇蹭了蹭她的脸,
“不过你也别把镜室剩下的茶当早餐哦。”
紫悦松开翅膀以后,黑月低头替她把一绺鬃毛从披肩扣带里拨出来。
星光在镜框后报出通道稳定,余晖烁烁的手掌已经隔着水晶贴在另一端,指尖被波纹拉出轻微的弧度。
月堇转身走向镜面,黑雾蝴蝶从鬃毛里飞起,停到她肩头。
前蹄碰到银光时,黑晶小扣温温地亮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下一瞬,脚下石板、父母熟悉的魔力与大钟滴答声一同被卷进急促旋转,四条腿的位置也在柔软的拉扯中全部改变。
她记着紫悦的话,落地时已经努力压低身体,可人类的重心仍比想象中高出太多。
等她两只脚刚碰到混凝土地面,月堇便向前栽去,披肩在半空翻起,黑雾蝴蝶也被带得绕着她的头飞了一圈。
好在一双手及时从侧面接住她。
“慢一点,小心头!”
这个声音比日记上的笔迹更年轻,也比紫悦模仿时多了几分真实的慌张。
月堇睁开眼睛,看见一头被晨光照亮的红金色长发,又对上那双青蓝色眼睛。
余晖烁烁显然已经从日记里知道她七岁了,但当她亲手抱住这个从记忆里的婴儿一下长成小女孩的孩子时,手臂仍然僵了好几秒。
月堇的人类模样大约只到她胸口,黑色长发从兜帽里滑出来,脸颊还留着穿越后的浅红,那双鲜明的红色眼睛正仰头看着她,好奇得一点也不遮掩。
“你怎么真的长这么大了……”
余晖烁烁喃喃道。
月堇扶住她的手臂,把两只脚分开一点,
“余晖阿姨好。”
余晖烁烁刚答应,月堇便问道,
“妈妈说自己只摔过两次。我老爸说,那只是他亲眼看见的两次。你愿意告诉我自己知道的部分吗?”
余晖烁烁愣了一下,熬了一整夜的紧张终于被这个问题撬开。
她想笑,又觉得在师妹的女儿面前笑得太明显不够厚道,最后只好清了清嗓子。
“看来你妈妈把最危险的问题也一起送过来了。”
余晖烁烁说得含糊,唇角却已经压不住了,月堇觉得这不像拒绝,便扶紧她的手,照着余晖站立的样子,将左脚慢慢往前挪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