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穹顶曲面屏幕上所有分散的监控画面骤然收缩、聚拢,最终定格为同一个画面。画面右下角的光标轻轻跳动了一下,标注出楼层编号:第48层——大有空明之天。
那是在“十洞天”中排名第二的至高楼层,属于金天鹅家族的核心领域。
画面中央是一间巨大的书房,四面墙壁嵌满了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胡桃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着古籍和档案盒,空气中仿佛都能闻到纸张与木蜡混合的古老气息。
一盏水晶吊灯将暖黄色的光洒在一张同样深色胡桃木的长桌上。桌边坐着四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三十出头,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却在袖口处略显焦躁地反复摩挲着一只铂金袖扣。他的脸色比桌上的白瓷茶杯还要苍白,眉宇间压着一道浅浅的竖纹。
三个老人,分别坐在他的对面和两侧。他们的穿着不像年轻人那样刻板,而是各自带着家族特色的便装:
左边那位银灰色马甲上绣着一只若隐若现的银蛛,中间那位手指上戴着一枚钨钢戒指,右边那位则把玩着一颗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铀矿石镇纸。
革命军众人刚刚从“潘多拉之眼”的震惊中回过神,克里斯第一个认出了那个年轻男子。
“就是他!”
克里斯的手指戳向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其中的寒意,“金葫芦大厦物业的现任总裁——李永方。金天鹅家族掌权人桓谦的孙女婿,同时也是铜蜥家族的新生代。难怪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两个家族的血脉压在身上,谁与争锋?”
小道秀富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监控屏幕的光,他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
“十大家族经常用联姻来巩固地位,李永方就是典型的‘跨界产物’。不过,以他的年龄和资历,能跟那三位坐在一起……说明这次商量的东西,绝不是寻常小事。”
维塞琳娜的手指在嘴唇上点了点,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上那三位老人:
“左边那位——银蛛家族的现任掌权人,约格·韦伯。中间那位——钨狼家族的克劳斯·施瓦茨。右边那位——铀蟹家族的赫尔曼·诺伊曼。三个都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平时各据一方,能把他们凑到一起,恐怕是在给什么大事做背书。”
克里斯目光一闪,突然惊道:
“等等……共识天尊该不会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故意把这个切给我们看的吧?但是,你们看右下角的时间戳,现在是实时画面!”
众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维塞琳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西塞莉的手已经按在了镇静剂注射笔上,仿佛只要确认人工智能在“主动配合”,她就要给自己来一针。
沉默持续了两秒。
然后,屏幕上的音频音量,被共识天尊自动调到了最大。
李永方在长桌上首坐得并不安稳。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开口时声音里压着一丝焦虑,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
“暗杀桓谦那老头的计划……失败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什么反应。三位老人纹丝不动,只有钨狼家族的克劳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李永方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他身边的保镖比我们预估的强太多。银蝎家族借给我们的空军最新款战斗机,号称连导弹都能拦截的‘利爪’,据说不足一分钟就被神秘力量全部击落。飞行员弹射逃回来时,说看到了闪电,说看到了……人形闪电。”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自己都觉得荒谬,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但那笑容没维持半秒就垮了。
“而且,那老头似乎已经起疑。这几天他频繁联络其他家族的老一辈,恐怕很快就会查出是我动的手。”
银蛛家族的约格·韦伯终于开口了。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脸上挂着一个慈祥得像祖父般的笑容,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不用担心,小方。”
他的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打断的粘稠感:
“桓谦无法恢复比例,一辈子只能以微缩形态活着。他现在自立‘鹄国’,带着他那群天鹅飞船像候鸟一样在天上飘,跟地面几乎完全隔绝。况且——”
他顿了顿,将身体微微前倾,笑容不变,语气却骤然变得幽深:
“我已经得到了金蜜蜂家族的全面授权,控制了金天鹅家族所有的信息接收节点。新闻推送、内部邮件、社交媒体时间线、甚至他身边那几个老顾问的私人通讯,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字,都经过我银蛛家族的筛选。桓谦和他身边所有人,都活在我给他们建造的信息茧房里。”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他现在看到的‘世界’,是他‘应该’看到的世界。他以为金天鹅家族一切安好,以为孙女婿孝顺能干,以为那些战斗机是被什么‘过路雷暴’击落的。他可以安心在鹄国养老,当他的‘候鸟皇帝’。”
李永方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索:“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是我动的手?”
钨狼家族的克劳斯·施瓦茨放下茶杯,金属杯底与瓷碟碰撞发出轻微的“叮”一声。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每一个字都像从地底滚上来的:
“他不仅不知道是你动的手。他甚至不知道家族里有人要杀他。”
革命军众人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冷笑。克里斯抱着手臂,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哼,桓老先生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银蛛家族这点把戏,也就能骗骗普通人的信息流。可惜啊,他们要是真那么厉害,我们革命军早就不存在了。”
维塞琳娜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
“他们低估了两件事。第一,桓谦不是普通人。第二,这世上还有他们监控不到的‘信息死角’。”
屏幕上,铀蟹家族的赫尔曼·诺伊曼终于放下了手中那颗铀矿石镇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苍老而深沉,带着一种仿佛从千百年的权力经验中提炼出来的、自我陶醉的悲壮感:
“其实……我们才是真正守卫这个世界的英雄。”
他环顾了一下在座的其他人,目光最终落在李永方脸上,语速放慢,像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十大家族的每一代掌权人,用尽毕生心血,才维持了这数十万亿微缩人口的生存。你们年轻人可能不知道,那个‘生命维持系统’有多么复杂——选民精英设计,平民技术员维护,每日每秒都在生死边缘运转。如果有一天这个系统崩溃,所有被缩小的人会在几小时内全部消亡。几小时内。数十万亿条命,像蜡烛一样同时熄灭。”
钨狼家族的克劳斯接口,语气里多了一丝说教的意味,手指开始一根根掰着,像在给学生列要点:
“当然,我们选择‘缩小’而非‘消灭’弃民,从来不是因为仁慈。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
“那不过是一套冷酷到极致的、结合了生物学、经济学和控制论的‘可持续发展’逻辑。”
他开始列举,每掰一根手指就加重一分语气:
“第一,能量与物质守恒。消灭大量人口。比如屠杀或灭绝——并不能凭空创造资源。尸体要处理,会引发道德风险和反抗。而缩小他们,就可以以极高密度‘储存’和‘利用’这些资源。”
“第二,能源生产。数十亿微缩人体的新陈代谢本身就是一种生物能源。他们集中的居住区,就是一个巨大的、自维持的‘生物电池组’。只要他们还活着,就在给我们发电。”
“第三,生物计算。我们开发了利用微缩人脑进行并行计算的技术。无数微缩大脑连接起来,构成一个庞大的‘生物服务器集群’,处理一些连共识天尊都觉得棘手的模糊计算问题。比造同等算力的超级计算机‘经济’得多。”
“第四,实验材料。为新药、新生物技术、甚至纯粹出于科学研究,提供近乎无限且多样化的活体实验样本。毁灭他们,等于毁掉最宝贵的实验资产。”
铀蟹家族的赫尔曼插进来,语气低沉,补充道:
“还有维持系统稳定的终极控制术。消灭是一次性的,会引发巨大的道德冲击。即使对我们自己而言。但缩小是一种持续性的控制状态,能更有效地维持长期稳定。更重要的是消除物理威胁。”
“原始体积的数十亿贱民如果反抗,是毁灭性的。而微缩后的他们,就像我们脚下的蚂蚁。无论多少,物理威胁几乎为零。缩小本身就是最彻底、最优雅的解除武装。”
钨狼家族的克劳斯摸了摸手上那串沉甸甸的钨钢黄金手串,声音里浮出一层近乎诗意的傲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心理上的绝对征服。体积上的巨大差异,从心理上彻底摧毁了贱民的抵抗意志。他们从内心深处接受‘神与人’的阶级设定,把我们当成不可挑战的存在。而我们自己,也更容易产生‘视众生如蝼蚁’的上帝心态。这种心态……是巩固统治最有效、最便宜的工具。”
李永方始终端坐着,听到此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那是一个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年的人,对“老生常谈”的本能排斥。但他很快就将那丝厌倦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求知若渴的虚心表情,甚至故意在语气里塞了一些好奇的颗粒:
“那……基因与生物多样性呢?”他微微歪头,做出一个认真倾听的姿态,“我听说选民家族长期在高楼大厦里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无菌’生活,面临着近亲繁殖、基因退化、免疫力下降的巨大风险。是不是……”
钨狼家族的克劳斯用赞许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手串被他拨动得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孺子可教。没错——庞大的贱民群体,就是一个巨大的、动态更新的人类基因库。我们可以随时从中获取新鲜的基因样本,用于优化自身基因、治疗遗传病、甚至创造新的生物特质。”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免疫系统演练。微缩世界可以模拟各种病原体环境,贱民的身体反应,为我们研究疾病、开发药物提供第一手的‘战场数据’。而我们自己,从头到尾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
银蛛家族的约格·韦伯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突然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这场越来越学术的“课堂”。
“跟年轻人说这些,太无趣了。”
他的笑容重新变得和煦,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老狐狸特有的洞察,“娱乐与精神消费,才是最流行、最有吸引力的话题。”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李永方身上,后者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得后背微微发凉。
“小方啊,”约格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李永方的皮肤下面:
“你私底下搞的那个‘微缩世界体验公司’,生意很不错嘛。通过体感人技术,让我们和我们的后代以最安全的状态进入微缩世界,体验当‘神’的感觉。这不仅是娱乐,更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存在感’的确认。我听说你公司去年的净利润……”
他没有说完,但嘴角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永方心中一跳,脸上却立刻堆起一个谦逊的笑容,甚至夸张地摆了摆手,像在驱散什么不实的传言:
“大家玩得开心就好,赚钱多少不重要,不重要。”
但他放在桌面下的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握成了拳。
监控屏幕前,革命军众人沉默了。
不是愤怒的沉默,而是一种冰冷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维塞琳娜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西塞莉轻轻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阿尔法遗体。小道秀富摘下眼镜,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镜片。
余华鹰则死死盯着屏幕,目光像一把磨了太久的刀。钝了,但依然能割伤自己。
没有人注意到,共识天尊在切换这个画面时,右下角曾短暂地闪过一行只有零点几秒的小字:
“你们要的证据。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