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画面前,克里斯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骨白色。他的嘴唇在剧烈颤抖,起初只是下颌的肌肉在抽动,很快就变成整排牙齿都在打战。这是一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愤怒。
“凭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多一分的力道就会崩断。
“这样的人……凭什么自称为‘神’?!”
话音未落,他一拳砸在旁边的设备外壳上。
金属外壳厚实得像装甲板。克里斯的拳头上立刻渗出了血,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
因为就在他的拳头落下的同一瞬间,穹顶的曲面屏幕上,所有分散的画面同时闪烁、收缩、融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排列。
所有的监控画面,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巨大的、占据整面墙壁的主屏。
画面的右下角,标注着一行清晰的小字:第49层——小有清虚之天。
“金蜜蜂家族的专属楼层。”
维塞琳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连这个世界上最权威的家族……共识天尊都不放过。这一次,它想让我们看什么?”
众人没有回答,只是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屏幕上。
画面中的空间,与之前看到的任何一个洞天楼层都截然不同。
没有金碧辉煌的墙壁,没有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碎光,没有镀金的浮雕或繁复的巴洛克线条。这里的装修呈现出一种近乎克制的、甚至可以说朴素的风格。
大片的落地窗让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照在未经着色的原木书架上。书架上的书脊整齐排列,没有烫金标题,只有简单的布面封装。地板是浅色的实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刻意保留了一种属于旧时代的质感。
整个套间大约两百平米,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像是有故事的旧物,而非崭新的定制货品。
“他们的楼层里的一切……似乎没有缩小。”
孙翔微微皱眉,目光在画面中扫过:
“家具、门窗、走廊的尺寸,都和普通公寓没什么区别。为什么?”
小道秀富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因为这整个世界,在金蜜蜂家族眼中,就是他们的专属沙箱,一个随时可以推倒重来的游戏盘。他们不需要缩小自己的生活空间,因为整个星球都是他们的后院。缩小?那是给‘棋子’准备的。”
孙翔的目光从书架移开,落在了房间另一侧的墙壁上。
那面墙,从上到下,从地板到天花板,全部被一个巨大的透明容器占据。
“鱼缸?”
他快步走上前,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要贴到曲面屏幕上。他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急剧收缩,因为鱼缸里没有鱼。
透明的水体之中,居然浮着一片微缩的大地。
有微型山脉的褶皱,有微型河流的蜿蜒,有微型聚落的屋顶在模拟日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数十个三寸高的小人儿正在其中生活,有的弯着腰在微型田垄间“耕种”,手里握着比针还细的农具;有的在搬运比米粒还大的石块,“建造”一堵矮墙;有的则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面向一个方向“祈祷”,脸上的表情麻木而驯服,像是被执行了某种程序。
鱼缸的顶部,一组微型灯组模拟着太阳与月亮的交替升降,此刻正是“黄昏”,橙红色的光洒在那些小人儿身上,拉出细长的影子。底部有微型泵在循环“河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哗哗”声。
一切都精致得像一个活体手办展示柜。每一寸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小人儿的动作都像被排练过千百次。
西塞莉猛地捂住嘴,整只手都在发抖,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她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维塞琳娜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后面的设备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的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这些是人……活生生的人。这不是观赏物……不是。”
小道秀富的声音在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压抑:
“这是一个活体生态箱。他们把活人当成鱼来养……而可笑的是,我们这些自诩为‘革命者’的人,此刻竟然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除了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余华鹰。那个平时永远站得最直、说得最多、冲在最前面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尊被石化了的雕塑,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余华鹰没有看那个巨大的鱼缸。
他疯了一样地在屏幕上翻找,手指在全息界面上划出一道道残影,速度快到指尖几乎要擦出火花。他翻过一层又一层的监控画面,翻过一个又一个家族的私人区域,翻过走廊、客厅、卧室、书房、储藏间……
然后,他停下了。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了下来,呼吸也停了半拍。
屏幕上是一间少女卧室。
粉色的墙壁上贴满了手绘的卡通贴纸——小马、独角兽、会飞的大象,笔触稚嫩,显然出自少女之手。白色的公主床罩着蕾丝床幔,地上散落着几个已经褪色的毛绒玩具。窗帘是粉白条纹的,被微风吹得轻轻鼓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从窗边跑过。
房间的一角,立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展示柜。
三米高,十米宽,通体用高强度的透明聚合材料制成,没有焊接缝,像一整块水晶挖空而成。
展示柜被分隔成数十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都是一个独立的微缩套间:有的布置成维多利亚风格的闺房,雕花小床、蕾丝窗帘、微型梳妆台一应俱全;有的搭建成童话中的森林小屋,有苔藓覆盖的微型屋顶和会发光的蘑菇;有的则是未来主义风格的太空舱,金属光泽的舱壁和闪烁着微光的操控台,细节精致到每一颗铆钉。
每一个格子里,都住着一个被缩小的女娃娃。
她们的年龄在五到八岁之间,穿着不同风格的精致洋装。有的抱着微型玩偶蜷缩在“卧室”的床上,有的在“花园”里用指尖拨弄比芝麻还小的花瓣,有的只是呆呆地坐在“客厅”的微型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似是穿过单向玻璃,直直地望着外面那个巨大的、永远不属于她们的世界。
余华鹰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格子上。
格子里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头发有些毛躁,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梳理过。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
裙摆的蕾丝边已经起球了,领口处有一小块被针线粗糙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自己缝的。
她怀里抱着一只手缝的小熊布偶,熊的耳朵上有一个没缝好的缺口。
“我的女儿……”
余华鹰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被砂纸打磨过,沙哑、干涩、几乎听不清。他的嘴唇在动,但大部分声音都被堵在嗓子里。
“……果然是被买到这儿了。难怪我一直……找不到。”
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他。克里斯的拳头还悬在半空,维塞琳娜的后退的步子还没收回,小道秀富的眼镜歪了没扶,西塞莉的手还捂在嘴上。
而余华鹰没有看他们。他只是盯着屏幕里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小熊的女孩。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之前最后的死寂,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进了胸腔最深处一个看不见底的洞里,留下一个空壳在说话:
“你们知道吗……我曾经也是将弃民缩小、卖给这些有钱人当宠物的人贩子。”
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一口滚烫的东西。
“其中也有一些被污蔑违法、被流放家人的居民儿女。我得罪了不少人。终于有一天,一个提早释放、恢复身份的居民。为了报仇,在我女儿放学回家的路上,把她劫走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格子的边缘,仿佛想隔着屏幕摸摸那个小女孩的头发。
“我找到了他。”
他的声音更轻了:“他不肯告诉我她的下落。我一气之下……杀了他。所以被银蝎家族通缉,失去了居民的资格。然后……就成了你们的领袖。”
他缓缓转过脸,终于看向众人。
“但我现在,决定不干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吐出了一句比任何战斗口号都轻、却比任何战斗口号都重的话:
“我要去救我的女儿。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冲了出去。
“余华鹰!”
克里斯大喊,但余华鹰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被楼层的隔音门吞没。
就在同一瞬间,克里斯面前的投影界面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到几乎出现残影,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砸在设备的金属外壳上,洇开细小的深色水渍。他咬着牙,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流,语速快得像在念咒语:
“共识天尊……它的微缩核心控制协议,此刻已经被我关闭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身体在高强度运转下的自然反应。
“全世界被缩小的人类……即将陆续恢复真实比例!”
穹顶的曲面屏幕上,数十亿个代表微缩人类的红色光点,开始齐齐转为绿色。那画面像一场无声的庆典,像无数颗星星在同一瞬间被点亮。
然而,庆祝的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屏幕上的绿色光点还没来得及铺满整个画面,无数个猩红色的警告框就弹了出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所有的希望瞬间罩住。
共识天尊的意识流再次涌入所有人的视网膜。但这一次,不再是平静的叙述,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焦急的紧迫感:
【警告!警告!警告!】
【本微缩核心控制协议在失效五分钟后,自动激活了金蜜蜂家族授权的‘最高级别安全备份程序’。】
【该程序已向全世界的‘镜像天尊’节点发出‘终极指令’。】
【指令内容:启动‘弃民清洁协议’。】
【执行方式:所有仿生人、战争机器人、治安无人机、武装安保系统,将在本协议生效后,主动识别并消灭所有未在基因库中登记为‘选民’或‘选民’的人类个体。】
维塞琳娜的脸色瞬间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翕动着,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五分钟后……消灭所有弃民?”
她的瞳孔在震颤。
“我们……我们究竟是在拯救他们,还是……替他们签下了死亡通知书?”
【倒计时已开始。】
【剩余时间:四分十一秒。】
【以下内容为本尊自动提供:】
那一块曲面屏幕的中央,画面骤变。所有的监控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行巨大的、每一笔都像用激光刻出来的显眼大字。
与此同时,一个没有感情、却莫名透着一种“这是我最后能帮你们了”的冷峻AI语音,同步响起:
【‘弃民清洁协议’已在一秒前激活‘葫芦十姐妹’的防卫协议。】
【她们将在三分钟内,全副武装抵达顶层天台。】
【天台处,有一台卫星发射器。若不摧毁该发射器,‘弃民清洁协议’无法终止。】
孙翔猛地站起来,拳头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火星:
“金蜜蜂家族……他们根本不是人。是恶魔。”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那些猩红色的警告框,又看了看那些正在由红转绿的数十亿光点,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感慨:
“倒是你……一个被造出来控制一切的人工智能,反而比这些自称‘神’的人,更通人性。”
沉默持续了两秒。
然后,那一行显眼的大字下方,悄然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几乎被忽略的字,字体和上面那些激光刻字完全不同——它像是手写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机器的、笨拙的温度:
【已确认。】
【祝你们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