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天旋地转，光柱在身周急速流转，耳畔是界力被搅动的轰鸣，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那片刺目的光，终于缓缓散开。
凌霄脚踏实地，脚下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神华，神峡城。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巨大的峡湾在脚下铺展开去，两岸是刀削般的陡峭崖壁，云雾在半山缠绕。这座依峡湾而建的雄城，曾经是人族抵御海渊凶兽的最前线，也是神华与弥方往来的唯一关口。
他算是来过这里两次，当初为了护送孔懿去仙城，也借道使用过传送阵。
一来一去，匆匆忙忙，遮遮掩掩。
那时候，城头上插的还是人族的旗，峡湾里停泊的还是人族的战船，崖壁上刻的还是先贤留下的护城阵纹。
可现在……
凌霄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城池。
城里的飞檐斗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黑石砌成的尖塔，塔身缠绕着墨色的秘纹，尖锐地刺向天空。街坊的青石路被挖开，铺成了纹印族惯用的图腾祭坛。城中往来奔走的，全是灰蓝皮肤的纹印族战士，再看不到半个人族百姓的影子。
曾经的万家灯火、酒旗招展，被抹得干干净净。
他找了很久，才在这片陌生的黑石城里，找到一点熟悉的东西。
脚下，是那座巨大的传送阵台。
界纹石还是原来的界纹石，阵纹还是原来的阵纹，纹印族占了这座城，却没能改掉这座连通两地的阵台，毕竟他们还要用它。
两侧的崖壁上，那几道最古老的启动阵纹也还在。
岁月在石面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可那些纹路的走势，依旧苍劲、沉稳，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守着这片早已易主的土地。
纹印族没有动它们，或许是不敢动，或许是觉得没必要。
凌霄静静地看着那几道阵纹，看了很久。
这是他此刻站在故土上，唯一还能认出的、属于人族的东西。
可还没等他仔细端详，四周的气氛，骤然一紧。
围起来！
一声低喝。
唰唰唰……
四周黑石塔上、祭坛边、巷口处，无数道身影掠出，将传送阵台团团围住。
一杆杆秘纹长戟齐齐抬起，戟尖的寒芒，对准了阵台上的两个人。
可凌霄注意到，那些握着长戟的手，在抖。
不是面对强敌时那种紧绷的杀意，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还没缓过劲来的恐惧。
他很快明白了缘由，这些战士，看着他身侧的黄灵裳，眼神里全是惊恐。
就在不久之前，这座阵台上，应当发生了一场大战，和一个隐藏在黑雾中的二阶神界兽。
那东西当着他们的面，拧断了一位凝身境长老的脖子，夺阵而去，去了弥方。他们拦不住，连那黑雾的衣角都没碰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光柱里。
那一幕，至今还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而现在，弥方方向的阵又亮了。
先是走出来一个人族，紧接着，他们的长老看清了那人族身后那个黄裙女子……又一个化形界兽。
气息，和先前那黑雾的东西，一样的深不可测。
刚走了一个煞星，又来了一个。
战士们一个个脸色发白，背脊发凉，握戟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可没有一个人退，他们退不了。身后是全城的同族，是这条不能有失的防线。退一步，便是万死。
阵台四周，空气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
都退下。
三道气息，从城池深处腾起。
三个纹印族长老，先后落在阵台前，呈品字形，将凌霄二人的去路封住。
均是凝身境，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皮肤上的秘纹呈深黑色。他没有立刻出手，目光在凌霄和黄灵裳之间来回审视，眉头越皱越紧。
他身后的两位长老，气息也都牢牢锁着两人，可那凝重的神色底下，分明藏着几分忌惮。
他们看得出来，那黄裙女子是一头化形界兽，二阶，相当于锻体境的存在。
他们三个凝身境加在一起，估计也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更何况，刚刚才在那黑雾界兽手里折了一位长老。
为首的长老，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弥方那边，怎么会放人族过来？还带着一头二阶界兽？
难道……
他眸光一动。
难道海渊港口那边，也和神峡城一样，遭到了那黑雾界兽的袭击？守阵的人拦不住，才被迫开放了传送阵，让这两个人族趁机过来？
还是说，这两个人族，本就是从那场袭击里逃过来的？
无数个念头闪过，他却一个都不敢确定。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真要动起手来，神峡城现在这点家底，拦不住人家。
来者何人？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阵台。
弥方海渊阵端，为何会放你们过来？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一连问了三句。
先前那黑雾里的东西，你们可曾见到？
凌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往前半步，站定，声音平静地传了出去。
在下凌霄，寒霄宗宗主。诸位要问的，我可以一一回答。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阵台，又指了指弥方的方向。
先前那黑雾里的东西，我见到了。他叫影魅，是一头二阶化形神界，魔族的强者。在海渊港口，他杀了你们一位凝身境长老。
三位长老的瞳孔，齐齐一缩。
影魅的名字，他们没听过。可杀了一位凝身境长老，却是他们亲眼所见。
那他现在……为首长老急声问。
被我们打跑了。凌霄道。
阵台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打跑了？
那黑雾界兽的恐怖，他们记忆犹新。连长老都被人像拎死狗一样拎着，这两个人族，竟然能把它打跑？
不是我一个人。凌霄看了一眼身侧的黄灵裳，又看向这三位长老，语气不疾不徐，是弥方港口的两位纹印族仙隐长老，和我们兄妹二人，联手出战。
四对一，在海渊之上拼了一场，才将他重创逼退。这是天道收人之后，人族和纹印族，第一次并肩作战。凌霄特意强调了后半句。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人族和纹印族……联手？
你在说笑。为首的长老眉头紧锁，两族厮杀了十几年，岂会因为一个魔族界兽，就……
因为我们本就是一族。凌霄打断了他。
这句话一出，三位长老同时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