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灵裳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抓住了那魔族唯一的破绽。
嗡……
五色神弓被拉成了一轮满月。这一箭,她灌注了二阶神界兽的全部修为,箭光凝聚成一道五彩的细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快,快到连那魔族都来不及重新合拢身形。
咻!
五彩细线,精准地贯穿了黑雾的核心。
啊……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黑雾深处传出。
黑雾剧烈翻涌,被贯穿的地方,金色的火焰与五彩的箭气一同炸开,疯狂地灼烧着那团邪恶本源。
凌霄见状,强撑着站起身,抬手再催八荒魔域。
漆黑的魔域在海上铺开,一头魔龙的虚影在其中咆哮,死死缠住那团溃散的黑雾。
可就在魔域铺开的瞬间,那魔族的痛哼声,忽然顿住了。
黑雾深处,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凌霄脚下那片漆黑的魔域上。
那眼神变了,不再是戏谑,而是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惊疑。
他认得这股气息,阴晦、霸道、亘古,比他在枯楼城里见过的任何魔气都要纯粹。那是魔族鼎盛的年月里,才有的东西。
一个半仙的人族,身上怎么会有这种界法?
他的目光,又在凌霄和黄灵裳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
一男一女,手段诡异,和城主交代的 一男一女、会布阵封窟,隐隐对上了几分。
可城主只探到这么个模糊说法,没给长相,没给气息。天底下一男一女的修士,太多了。他不敢凭这一点就认定。
他把这张脸、这门功法,连同那一丝疑窦,一起暗暗压进了心底。
黑雾下,那张看不清的面容上,神色阴晴不定。
他死死盯着凌霄,像是要把这个半仙,连同那门界法,一并刻进骨子里。
你身上……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怎么会有……
话没说完,他又咳出一口黑色的血。
那一箭,重创了他的本源。
他再看看四周……黄鸟盘旋在空,随时能再开一箭;两个纹印长老已经缓过气来,秘纹重新凝聚;而那个半仙,虽然狼狈,却还站着,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
四打一,本就游刃有余。
可现在他受了重创,再打下去,走不掉的就是他了。
他当机立断。
黑雾猛地一缩,重新凝聚成那道诡异的身影。他没有再看黄灵裳,也没有看那两位长老,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凌霄一眼。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凌霄一眼。
那一眼,一半是对那门界法的忌惮与贪婪,一半,是对这 一男一女 身份未明的盘算。
随后,他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在下影魅!诸位今日的见面大礼,在下谨记在心!日后……必百倍奉还!
声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化作一缕极淡的黑烟,贴着海面掠出,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海渊尽头的黑暗里。
他的速度太快,又存心遁逃,黄灵裳追出数十里,终究没能追上。
......
海渊之上,虚空裂缝在两人交手的余波散尽后,缓缓自行愈合。没了那些强者霸占天地界力,连愈合的速度都变快了。
被吸走的海水,又轰鸣着倒灌回来,掀起滔天巨浪。
两位纹印长老落在残破的礁石上,看着影魅遁走的方向,神色复杂。
他们活了几千年,还是第一次,与一个真正的魔族锻体境强者交手。也是第一次,和人族并肩打完一场仗。
孤胤从港口方向飞掠而来。
他看了一眼海渊的惨状,又看了一眼肩头带血、却神色平静的凌霄,沉默了片刻,拱手一礼。
凌霄宗主,多谢。
这一礼,比任何客套都重。
若不是凌霄和黄灵裳恰好赶到,今日这座港口,连同这座大传送阵,恐怕都要毁在那魔族手里。
更多的是佩服,以半仙之境就敢对阵二阶神界兽,饶是他孤胤,这么心高气傲的人,都不敢这么以身犯险。
凌霄摆了摆手,抹去嘴角的血。
不必谢。魔窟、魔族,本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他顿了顿,看向孤胤,再次申明来意。
我今日来,是想借这座大传送阵,回神华一趟。弥方的魔窟我已经封得差不多了,神华那边,是我的故土,我得回去看看。
孤胤几乎没有犹豫。
应当的。他点头,那魔族正是从神华的阵里出来的,那边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糟。宗主回去,也好查探清楚魔族的来路。
他甚至主动道:阵我这就命人开启,凌宗主放心,有阿纳擎首领的命令在,两族如今……不必再分彼此。
说最后那句话时,他自己似乎都有些不适应。
可经历了方才那场并肩死战,有些隔阂,确确实实,已经在刀光剑影里消弭了。
......
不多时,港口的斥候来报。
那魔族影魅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在海渊尽头,确认走远,短时间内不会折返。
孤胤这才下令,重新开启大传送阵。
阵纹亮起,幽蓝的光柱冲天而起。
临别前,那位先前与凌霄并肩作战的纹印长老,忽然走上前,从储物秘纹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是一枚记载着神华前线近况的界印。
凌霄宗主,他的声音还有些生硬,却透着真诚,神华那边的布防、魔窟的方位,都在里面。多保重。
凌霄接过,郑重收好。
多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踏入阵光。
黄灵裳恢复了人形,黄裙猎猎,与他并肩而立。
光柱之中,凌霄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曾经浸透了两族鲜血的港口。
阵外,孤胤和一众纹印族战士,没有像从前那样投来仇恨的目光。
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这两个人,踏入那道连接故土的光里。
光芒大盛,凌霄和黄灵裳的身影,在阵纹的流转中,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海渊港口,恢复了平静。
可所有亲历了这一战的人都清楚,方才在海渊之上,人族与纹印族的刀,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一起对准了敌人。
更让他们心头发沉的,是另一件事。
魔窟的背后,恐怕极其不寻常。那片他们至今都没看清的、被封印的黑暗里,已经有二阶化形神界兽,循着线索走了出来。
而且,天道之眼没有收走他,他是从某个连天道都扫不到的角落里钻出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没人敢深想。
两族之间最后那点嫌隙,在这一战后烟消云散。
可一个更大的、笼罩在两族头顶的阴影,才刚刚露出它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