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茂和鹿青帮忙,把那挂香蕉小心地放在小车的后座上,又把二十个菠萝塞进了已经有些满的后备箱里。
装好东西,刘正茂再次叮嘱杨从先和许丙其:“路上千万注意安全,别赶,别开夜车。到了仓库,让赵明慧按我之前说的,把水果分一下。我们省城再见!”
“放心吧,刘哥(刘知青)!”两人同时应道。
刘正茂不再耽搁,转身上了小车。这次换鹿青开车,刘正茂坐到了后排,和熊启勇、刘捷在一起。他有重要的话要跟他们俩说。
小车重新启动,很快将大货车甩在了后面。
车内,刘正茂看着身边略显紧张的熊启勇和刘捷,用平和的语气说:“熊哥,刘哥,刚才我装到车上的那挂香蕉和那些菠萝,就是给你们俩准备的,带回家的礼物。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见亲人,对吧?”
熊启勇和刘捷都愣了一下,他们完全没想到刘正茂连这个都替他们考虑到了,心里又是一阵感动,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
刘正茂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郑重了些:“另外,有件事要提前告诉你们,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今天下午我们到省城后,你们的吕蒙正伯伯,还有张鹏武伯伯,以及你们父亲生前的其他几位战友,都会来迎接你们。阵仗可能不小,他们是真心盼着你们回来,也心疼你们。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见到伯伯们,控制一下情绪。”
听说吕伯伯、张伯伯和其他叔叔都会来,熊启勇和刘捷的身体明显绷紧了,眼神里交织着激动、惶恐、愧疚和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到了关切的询问,这让他们既渴望又害怕。
沉默了片刻,刘捷忽然弯下腰,从他那个随身携带的、瘪瘪的旧布行李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两个比成人拳头略大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石头。石头表面覆盖着灰白或黄褐色的皮壳,看起来和普通河滩石没什么两样。
“刘领导,”刘捷将两个石头递到刘正茂面前,声音很轻,但很诚恳,“这次……为了找我们,你费了这么大劲,花了这么多钱,还冒了风险。我和熊启勇,真的无以为报。在那边……山里的时候,我们捡了几个觉得还不错的石头,一直带在身边。我们……我们不懂这个,也不知道值不值钱,但这是我们仅有的、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都给你吧,算是一点……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石头?”刘正茂有些意外,接过那两个沉甸甸的石头。他随手先把其中一个放在脚边,拿起剩下的那个,凑到车窗边,借着外面明亮的天光,仔细看了起来。
这一看,他心里微微一动。手中这块石头,皮壳很薄,在一些磨损或自然开裂的地方,隐隐透出下面一抹极其浓郁、仿佛要滴出来的翠绿色!即使刘正茂对翡翠原石几乎一窍不通,也能凭直觉感到,这绿色非同一般,鲜艳、纯正、水头似乎很足,绝不是普通的石头。
他压抑住内心的惊讶,不动声色地放下这块,又拿起脚边另一个。这块石头外表是常见的白沙皮,但在某个角上,明显有一处人为砸击留下的新鲜断口。从断口处看进去,里面的“肉”质地细腻,颜色纯净,虽然没有第一块那么艳丽的绿色,但看起来也很干净。他举起石头,对着阳光变换角度,试图看看内部,但自然什么也看不出来。
虽然不懂行,但刘正茂心里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熊启勇和刘捷在那种环境下待了九年,出生入死,最后随身只带回来这么几块石头,而且保存得这么仔细,那这些石头,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纪念品”或“玩具”。它们很可能是在翡翠产区经过内行人筛选,或者他们自己凭经验感觉“不一样”才特意留下的。其价值,恐怕远超想象。
他把两块石头小心地放回刘捷手里,表情非常严肃,语气诚恳地告诫道:
“刘哥,熊哥,这些石头,我不能要。你们听我说,这些石头,不仅仅是一块块矿物。它们上面,承载了你们两个人整整九年的青春,流过的血汗,吃过的苦,还有……那些回不来的战友的魂。这份重量,太沉了,我担不起。”
他看着两人有些愕然和失望的眼神,继续耐心解释:“而且,你们一定要听我的,把这些石头好好收着,妥善保管,不要轻易送给任何人,也先别想着卖掉。如果可能,最好找个可靠的地方藏起来,别让人知道。我敢肯定,再过些年,这些东西,会变得非常、非常值钱。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们真的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急需用钱,到了不得不卖的地步,你们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介绍可靠、懂行、出价公道的买家。但现在,绝对不要动它们。明白吗?”
熊启勇见刘正茂态度坚决,而且说得在理,便低声说:“你拿着吧,我们……我们还有几个。”
“我不要。”刘正茂的回答斩钉截铁,“你们有,是你们的机缘和念想。我刚才说的话,你们一定要记在心里。这是为你们好。”
刘捷见刘正茂怎么也不肯收,心里既感动又过意不去,红着眼眶说:“你……你这样帮我们,我们却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刘正茂摇摇头,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语气深沉地说:
“别说报答。你们的父亲,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我们,才牺牲的。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我能做的这点小事,和他们的牺牲比起来,微不足道。你们能平安回来,以后能好好生活,成家立业,过上安稳日子,就是给我,也是给所有关心你们的人,最大的安慰和报答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番话,说得熊启勇和刘捷都低下了头,紧紧攥着那两块冰冷的石头,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手背上。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混合着释然、感激和被理解的复杂情感。
昨天晚上在化怀住宿时,刘正茂已经用招待所的电话,给吕蒙正厅长打过去,告知了预计今天下午能回到江南省城。吕蒙正在电话里声音激动,当即给了刘正茂一个地址:南区仔圆路,省林业厅招待所。他说,他和张鹏武,以及几位熊启勇和刘捷爸爸们的老战友,要在那里为刘正茂和两个孩子办一个简单的“接风仪式”,既是感谢,也是欢迎孩子们回家。
刘正茂记下了地址。此刻,小车已经驶入了江南省城的地界。熟悉的街景逐渐映入眼帘,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家乡的味道。越是接近目的地,车内的气氛就越显得沉默而凝重,熊启勇和刘捷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手心里全是汗。
进入城区后,换刘正茂来开车。他对省城的道路更熟。仔圆路在当时还属于城郊结合部,不算繁华,路上行人和车辆都不多。
远远的,就看到林业厅招待所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而在招待所门口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群人,正翘首以盼地朝着公路这边张望。
他们也看到了这辆风尘仆仆的吉姆轿车。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开始朝路边涌来,朝着汽车挥手。
刘正茂放慢车速,缓缓靠近。他看清了人群最前面的人:居中是一位身材高大、穿着灰色中山装、神情激动中带着威严的老者,正是吕蒙正厅长。他旁边,紧紧挨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眼神热切的中年妇女,此刻正用手帕捂着脸,肩膀在微微抽动。在他们身后,刘正茂看到了张鹏武、韩双平、吕政公等熟悉的面孔,还有几个看起来是子侄辈的年轻人,以及几位同样年纪不轻、气质刚毅的陌生中年人,想必都是当年牺牲战友的亲属或老部下。
汽车在人群前稳稳停住。
刘正茂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没有先跟吕蒙正他们打招呼,而是转身,拉开了小车的右后门——刘捷坐在这一侧。
车门打开,刘捷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吕蒙正,以及他身边那位正在抹泪的妇女——那是他父亲牺牲后,一直像母亲一样照顾他、后来又因他出走而备受打击的吕伯母。刹那间,积压了多年的思念、愧疚、委屈、伤痛……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在刘正茂的搀扶下,他拖着那条不便的右腿,颤抖着,踉跄着走下车。
紧接着,另一侧车门也被鹿青打开,熊启勇用他那只完好的右眼,同样看到了吕伯伯和伯母,还有后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叔叔伯伯们。左眼处的空荡和伤疤,此刻仿佛也在灼烧。他也瞬间泪流满面,低着头走下车。
两人下车后,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朝着站在最前面的吕蒙正和那位中年妇女,“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吕伯伯……伯母……我们……我们回来了……我们错了……”熊启勇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孩子啊!我的孩子啊!”那位中年妇女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上前,一把将跪在地上的熊启勇和刘捷紧紧搂在怀里,放声痛哭,“你们当年为什么要跑啊!为什么要丢下我们啊!知不知道我们找你们找得好苦啊!孩子啊……你们在外面,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啊……”
吕蒙正这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革命,此刻也是虎目含泪,喉头哽咽。他强忍着情绪,和旁边的韩双平一起,一人一个,用力将跪在地上的熊启勇和刘捷搀扶起来。
吕蒙正拍着熊启勇瘦骨嶙峋的肩膀,声音沙哑但有力:“起来!都起来!回家了,不兴跪!回来了就好!回来了比什么都好!过去的事,不说了!往后看,往前看!”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神情也有些动容的刘正茂,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朗声说道:
“正茂!辛苦了!你们一路辛苦!里面准备了饭菜,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走,先进去,洗把脸,喝口水,我们边吃边聊!今天,咱们好好给孩子接风,也好好谢谢你!”
在林业厅招待所餐厅落座后,刘正茂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三张折叠整齐、边缘略有磨损的纸张——分别是罗迹明、二分场和岛奔农场出具的物资接收收据。他郑重地将它们递给张鹏武,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张主任,这是本次去彩云省找人过程中,实际花费的物资清单。主要是熊启勇和刘捷流落境外,增加了寻找和接回的难度,最后是通过您牵线搭桥,从特殊渠道获取消息,并用这批物资才成功将他们两人换回来的。”
刘正茂虽然内心已决定不向吕蒙正厅长寻求个人补偿,但他深知必须让张鹏武,乃至吕厅长明白这次行动的代价之巨。人情要做在明处,付出需要被看见,这不是斤斤计较,而是对付出者的基本尊重,也是未来可能再次合作的基础。
张鹏武接过收据,扶了扶眼镜,仔细逐行审阅上面列出的物资种类和数量。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条目和累计起来颇为可观的数字,他的眉头渐渐锁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虽是副师级厂长,经手过不少物资调配,但如此大一笔额外开销,显然超出了他个人权限甚至私人关系所能轻易调动的范围,不禁感到一阵压力。
不等张鹏武开口为难,刘正茂便主动提出了解决方案,语气果断而务实:“张主任,清单上的油布、手套、口罩这三样,是我姐姐通过江麓商店的名义,从厂后勤处临时调拨的。这部分,关键是需要毛处长那边帮忙协调,把账目平掉,不要留下后遗症。至于其他大部分物资,我会想办法走樟木大队的账目来消化。当前最要紧的,就是请您协调毛处长,把江麓商店这部分的手续处理好。”
张鹏武听后,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小刘,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让你们大队全部承担,会不会……影响到你将来的工作?要不,我还是和其他几位老战友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凑一凑,分担一部分?” 他担心这笔“意外”的支出会给刘正茂在基层的前途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刘正茂心里很清楚,除了江麓厂的那部分物资,其余的都是他自掏腰包或通过黑市渠道解决的,所谓大队承担,更多是为了让张鹏武安心、让程序上说得过去的托词。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毛处长那边实在无法平账,他绝不会连累姐姐,宁愿自己掏钱补上这个窟窿。他的底气,一方面来自他拉回来的那车看似不起眼、实则潜力巨大的翡翠原石,他将此视为一项长期的“天使投资”;另一方面,那架完整的虎骨和十二对羚羊角也是不小的收获。他预估,等到本世纪末,那车原石的价值很可能达到惊人的九位数。
但他并未点破这些,只是顺着张鹏武的话,露出一个略带狡黠又诚恳的笑容:“张主任,说实话,如果能给大队争取到一些相应的补偿或政策支持,我在大队那边操作起来就更名正言顺,也更好向乡亲们交代。当然,如果组织上实在有困难,凭我在樟木大队这些年积累的一点声望,硬着头皮先把这事扛下来,也勉强能办到。” 他既表达了愿意承担的态度,又不忘为大队争取可能的利益。
张鹏武听出了刘正茂的弦外之音,也欣赏他这种既顾全大局又不失精明的作风,便点了点头:“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把情况向吕厅长和其他几位老战友说明,也会尽力去和毛处长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