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吃惊的表情，刘肇基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沉声道:“行军打仗，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多是因势而为，哪有完全照计划行事的道理？计划制定越是详备，出现变故越是难以做出有效应对。陛下计划的问题就在于此，太详细了。看似面面俱到，实则处处都是问题。”
英国公张世泽不自然的挪动了一下身体，辩驳道:“刘总兵此言不对吧！本公不是不学无术之徒，也曾研习过兵法战略。就像徐达大将军北伐蒙元，也是定下了先取山东，再拿河南，以此孤立河北。最后燕京不战而得，不就是因为计划稠密得当的缘故吗？”
刘肇基道:“国公，那是进军的总体方略，而不是计划。末将也不是说陛下的计划没有可取之处，而是觉得太细致了，细致的让人觉得他是故意让人看到的。而问题就在于，这么规模的进军，怎么可能彻底瞒过多尔衮？一旦他由此做出有效应对，那登陆辽东的大军迎来的不是胜利，而是灭顶之灾。”
看所有人都没了言语，刘肇基缓和了一下语气道:“但是，末将依旧觉得陛下是英明的，因为这可能是唯一解京师之围，留住北地的办法。而胜算也是有的。毕竟现在东虏的主力都在中原，辽东可被调动来应对的兵力也有限。这就是末将所说的一成胜算所在。”
说完，刘肇基看向王承恩，“王公公，您刚才问若陛下计划失败，京师还能不能守住？在末将看来，那时候讨论守城已无意义，毕竟守的再久短时间也无援兵，而城中的粮草支撑不了太久的。这和将领指挥无关，也和军心士气无关，而是由实际情况决定的。”
王承恩听完，良久没有说话，默然的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阎应元。“阎将军，你之前只是一典史，陛下越级拔升你为总兵，此举反对者众多。但陛下坚持，并将外城的守御完全交给了你。这段时间，你的作为足可证明陛下之圣明，也足以让所有曾经怀疑你的人闭嘴。所以，皇后娘娘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阎应元抱拳，“谢皇后娘娘看中。臣……”
阎应元看了刘肇基一眼，说道:“臣觉得刘总兵的说法可能是对的，陛下这次胜算极小。而若陛下失败，京师必破。”
阎应元说完，面露犹豫，但也只是片刻，便下定决心，看向王承恩说道:“请公公将臣的话带给娘娘。臣愿意固守京师，为大明赴死。但太子是大明储君，不可陷于死地。若局势真到了不可为的地步，可招募一批死士，强行突围。只要太子出了京师，臣等就是死也愿意。”
王承恩眉头不可觉察蹙了蹙，下意识的看向李邦华。
李邦华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王承恩沉默了一会，拉长声调道:“皇后娘娘懿旨。”
众人正要下跪接旨，王承恩阻止道:“只是口喻，诸位大人站着听就行。”
说完这句话，王承恩朗声继续道:“太子监国京师，即使无功，也无大错，勉强算个合格吧！当大明的太子难，在陛下离京之后监国京师，四年皆敌，更难。国家大事，哀家不懂，但深知这是太子，也是他这个大明储君的责任。所以，他该受着。但哀家是他的母后，是他的娘亲，却不能看着他走向死地而无动于衷。哀家想求求诸位，给他谋一条生路。若是可能，提前也给他安排一条后路。太子是个好孩子，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肯定会记得诸位的救命之恩。”
“大人，人来了。”
李邦华回过头，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深深看着来人，良久没有说话。
张煌言静静的等待着，同样没有说话。
带他来的人早已离开，四处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衣服的声音。
“苍水，那些事，是你教皇后娘娘的吗？”
张煌言抬头看向李邦华，眼神平静，“阁老，这里风大，您该多穿点衣服的。”
李邦华苦笑了一声，“为什么？”
张煌言沉默了一会道:“阁老，大明需要一个成年的储君。若陛下有失，那太子就是唯一能稳住南方局势的皇位继承人。定王，永王都太小。”
李邦华提高声音，“所以你就利用皇后娘娘，让她出面来下旨。你可知道，当唐通，刘肇基知道自己最后的使命是护送太子出城后，他们还会安心守城吗？”
张煌言眉头不自觉的挑了挑，“阁老，城是否能守住早就不是他们是否用心的事情了。而在外，在陛下。反而学生觉得，让他们觉得有生路，他们才更会安心守城。况且，您不是也曾支持早点将太子送到南地吗？”
李邦华摇了摇头，“苍水，你太年轻了，总感觉自己是对的。但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你以为为何在粮草如此紧缺的时刻，老夫仍然准许唐通，刘肇基部各自保留四百匹骏马，那就是为了将来太子突围用的。而你此举将一切都摆放在明面上，你如何保证今日在场的人不会有人把消息泄露出去？”
张煌言眉头紧蹙，沉默良久道:“阁老，学生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他们都对大明忠心耿耿。况且，这和他们自己的性命直接相关，他们不会……”
“不会？”
李邦华直视张煌言，“看你说的什么胡话。忠心耿耿不代表不会为自己考虑，和自己性命相关他们便更容易做错选择。本来京师是一潭净水，死气沉沉，但能维持到最终结果出现的时刻。而你现在投了一颗石子，涟漪带涟漪，谁也不清楚会不会掀起滔天巨浪。”
张煌言的脸色难看起来。
李邦华摆了摆手，“你走吧！今晚会有人送你出城。”
张煌言愣在当场，“阁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邦华道:“人人都得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你去见李自成，是降他也好，劝他也好，求他也好。让他在结果出现之前不要进攻。”